通道内的空气比想象中要干。矮瘦男人的火把在砖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将水垢侵蚀的墙面照出深褐色的纹路。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淤泥,踩上去有细微的黏腻感,但并不陷脚。通道高约三尺,宽约两尺,两人侧身行走时勉强能错开。矮瘦男人走在前方,火把压低在身前,光只能照出前方五六尺的距离,再远处便是一团浓稠的黑。林晚晚跟在后面,左手搭在通道壁面上,指尖感受着砖缝的走向,同时留意地面的变化。走了一小段,通道向右拐了一个弯,弯道后是一段向下的斜坡,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下渐渐变凉——水汽从砖缝里渗出来,在火把的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矮瘦男人在坡道底部停住了。火把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一道岔口——通道在此分成了两路:一道向左,略宽,地面被踩过,有浅浅的脚印;一道向右,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行,入口处覆着一层完好的灰白色细尘,没有人走过的痕迹。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问:“哪边?”林晚晚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看了看这两条通道。她观察了片刻,蹲下来,将手掌贴近两道岔口的地面——左边的那道入口有风,极微弱,但确实有气流涌动;右边的则完全没有。她又看了看左道入口处的脚印:脚印不大,踩得很轻,方向却是朝外的——有人从深处走出来过,方向与洞口相反。她没有用脚踩进去,只保持在入口处观察。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说:“走左边。脚印是从里面往外走的,方向对不上洞口的方向。但既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过,说明里面还有活人。”矮瘦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踏入左道。
左道的地面比之前的通道更为平整,砖块铺得严丝合缝,几乎没有淤泥堆积,像是一条被更为频繁使用的路径。通道变得更加宽敞,高度也增加到约莫四尺,矮瘦男人已经能弯腰直立行走。火把的光在更开阔的空间中扩散开来,照出更多的细节——砖壁上有规律的内凹槽,像为放置烛台而预留的壁龛,但龛内空无一物。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前方露出一扇木门。门板是厚实的松木,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门框嵌入砖壁中,像是与整条通道同时修建的。木门半掩着,没有锁,门缝中透出一线更深的黑暗。矮瘦男人在门前停住,用火把照了照门框附近的砖壁,确认没有机关或可疑的线索后,用匕首轻轻推开了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开启过。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由青砖砌成,地面铺着石板。石室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空无一物,桌面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石室的另一侧有一道低矮的石门,门洞宽约两尺,高约三尺半,被一块木板封住,木板已经朽烂了一半,露出一条黑黝黝的缝隙。
矮瘦男人走到石桌前,用火把照了照桌面。他伸出手指,在桌面灰尘上抹了一下,灰尘下面露出一道刻痕——是一道浅浅的弧线。他继续拂开灰尘,露出越来越多的刻痕,像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林晚晚走到桌边,俯身看去。灰尘被拂开后,石桌表面上刻着一幅图——线条粗犷而简练,刻的是一朵花。六瓣花。花瓣围绕着一个圆形的花心,花心中央有一个圆点。与她铜钥匙柄部的刻纹几乎完全相同。她的目光在花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向那道被木板封住的石门。矮瘦男人也看向那扇门。他没有多说,走上去伸手推了推门板。朽烂的木板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几片朽木从边缘崩落,但门板整体仍然稳固。他用匕首沿着门板边缘割开缠住门缝的藤蔓状物——那些早已干枯的植物根须,顺着门框攀爬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已经僵硬如铁。他割断最后一根须根,用肩膀抵住门板,缓慢加力。木板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断裂声,向内侧倾倒,扬起一片呛鼻的灰尘。他侧身避开,等灰尘散尽后,将火把探入门洞。
门洞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行,高度只有三尺上下,地上铺着一层干燥的细沙,没有任何水迹。通道不长,火把的光在数丈外照到什么东西——像是被堵住了。矮瘦男人弯腰走进去,走了约莫三丈,停在堵住通道的东西前。那是一堆崩塌的砖石和泥土,从通道顶部塌落,将前进的路完全挡住。砖块的表面干燥,泥土也看不出明显的水痕——塌方的时间应该不短。他用手推了推几块砖,砖块松动,能一块块搬开。但砖石上方压着大块的土方,搬开几块不会导致整体垮塌。他回头看向林晚晚。她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她没有看塌方,而是看着塌方附近的通道壁面——砖壁上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像是重物刮擦造成的。不是自然崩落产生的。划痕方向平行、深度均匀,集中在通道两侧壁面的同一高度——像是有人从这里拖拽过沉重的东西。她低声说:“不是塌方。是有人从里面封的。”矮瘦男人看了一眼那些划痕,又看了看崩塌的砖石。他问道:“搬开?”她沉默了片刻:“先不搬。继续往前走不可能了——这里过不去。我们回去,走右边那条道。”
两人退回石室,沿原路返回岔口。右边的窄道入口的灰尘平整如初,像许多年来没有人踏足。矮瘦男人在入口处重新点燃一支火把,弯腰钻了进去。通道很窄,两侧砖壁几乎是擦着肩膀通过的,火把的光被压缩成一条细长的光带,照出前方的地面。地面没有淤泥,没有灰尘,只有干燥的砖面。通道向前延伸了约莫四五丈,然后开始向上坡行——脚下的砖面渐渐升高,坡度缓慢但持续,像是一条通往地表的斜坡。随着坡度上升,空气中那股干爽的气息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外界的温度。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在前方骤然收束——到一个方形的门洞前。门洞宽约两尺半,高约四尺,以整块青石砌成,门框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与其他砖砌通道的粗糙质感截然不同。门洞内没有门板,但洞口的中央嵌着一块完整的石板——青灰色,表面打磨平整,与门洞四壁之间的缝隙只有一线之隔,像是嵌在洞口的一块巨形插销。石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陷,直径约莫两指半,深约一指,边缘清晰光滑。
矮瘦男人站在石板前,打量了一下那凹陷——大小与林晚晚手中器物的底部几乎一致。他没有动手,往旁边让开一步,让林晚晚走到石板前。她蹲下来,没有取出器物,先细细看了看那凹陷的边缘。凹陷不是贯穿的,也不是锁孔,更像一个面板上的定位点。她伸手摸了摸凹陷的边缘——光滑,但有一处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卡榫的痕迹。她取出器物,将底部对着凹陷,慢慢推进去。器物进入,发出“咔”的一声,与凹陷严丝合缝地嵌合。她试验着转动——器物纹丝不动。她又试了相反方向,依然不转。但她的指腹感到一侧传来极细微的震颤——不是器物的,而是石板的,像内部某个机构正在被激活,震动从中心向外辐射,持续了几息后停滞。她松开手,等了片刻,石板没有移动。矮瘦男人看着她,低声问:“卡住了?”她没有回答。她在石板周围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门洞右侧的砖壁上——那里有一道被灰土覆盖的纵向裂缝,不像自然开裂,更像是一道极窄的暗门缝隙。她走过去,用指尖顺着裂缝划了一下,触及一排均匀分布的细小凹痕——像是凿刻的齿纹。她抬手,将器物从石板凹陷中退出,转过身,面对那道暗门缝隙。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排齿纹,目光平静而专注。通道深处的风从门洞边缘渗出来,带着干爽的土腥气,像那条古老的路径仍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