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晚晚便醒了。她醒时凹壁内外仍是一团浓稠的暗,只有坎沿上方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她没有立刻起身,先躺着听了片刻——河水的声响平稳如昨,马匹偶尔踏一下蹄脚,矮瘦男人的呼吸声在凹壁口的位置均匀而浅。一切如常。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手先伸向怀中,摸到那卷帛书和铜片,确认还在原本的位置,才站起来。
陈九也醒了。他没有说话,在暗处开始收拾毡布和行囊,先将油布叠紧,再逐一检查各匹马背上的肚带是否松动。矮瘦男人仍坐在凹壁口,没有回头,只在她走近时低声说了一句:“夜里没动静。”她点了点头。没有动静,说明暂时没有追兵或窥探者——至少这一夜没有人找到这里。她没有多说,走到凹壁口边蹲下,看了看天光的方向,然后回身收拾自己那份行囊。她带的东西不多,动作也快。行囊里的物品被她层层码好:干粮和水囊放在最底,纸页和油布包夹在衣物中间,帛书仍然贴身收着。她将行囊系好后,提着走出凹壁。
三人在天亮前牵马离开渡口。矮瘦男人在前引路,沿着坡坎南侧一条被灌木遮掩的旧径向东南方向走。这条小径比来时那条更窄,几乎看不出有路,只是灌木丛根部有一条凹陷的土痕,像是多年前常有足迹和马匹经过,渐渐压实了地表。她牵着马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将帛书中标注的节点与眼前的地形相互对照。帛书上的第一处标注的位置,与渡口的位置大致相符。从渡口沿河道向东南走约莫半个时辰,经过两道河汊,然后转向正南,会遇到一片密集的水道节点——那些标注为“渡”的位置,分布在一块不大的区域里。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推算距离。脚程不快,半个时辰大约能走多少路,她心里有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径从灌木丛中穿出,进入一片开阔的草滩。草滩地势平缓,向前延伸约数百步便被一条弯曲的河道截断。河水不宽,但流速较快,水面上泛着细碎的白沫,像雨后涨过水。矮瘦男人在草滩边缘停下,蹲下来查看了一下地面。她走过去时,他已经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草滩的湿泥上有几枚马蹄印,方向与他们一致,跨过草滩,指向河道的方向。蹄印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但轮廓尚可辨认,深浅均匀,跨度不大。矮瘦男人低声说:“是那匹马。”她点了点头。和之前那枚蹄印一致——单骑,负载不轻,走的是与他们相同的方向。那匹神秘的独骑者确实在他们前方,沿着同一条路线向正南行进。
三人渡过河汊。水不深,最深的位置只到马腹,河底是硬实的卵石层,马匹低头便能稳住蹄脚,连马背上的行囊都没有打湿。渡河后,草滩收窄,地势重新隆起,出现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之间夹着几道干涸的浅沟,沟底卵石裸露,行走尚可,不能跑马。她放缓了速度,一边走一边对照帛书上的标注——草滩、河汊、丘陵,三个节点在一段不长的路程内依次出现,与帛书上的描述吻合。路线和她手中的记载,指的确实是同一条路。
越过丘陵后,前方出现一片蔓延的滩涂。滩涂上长着低矮的盐蒿和芦苇,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霜,是水汽蒸干后留下的盐碱。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细雪。滩涂边缘有一条宽约两丈的水道,水面平静,没有明显的流向,像是连接着更远处的一片大水面。她在滩涂边缘停下来,蹲下,目光落在水道岸边。那里停着一只旧船——不大,长约丈许,木制,船身覆着一层干裂的苔藓和盐霜,像在岸边搁置了很久。她走近几步,没有立刻上船,先蹲下来查看船身。船板是旧木,颜色深褐,边缘被水浸蚀得有些发软,但船体结构仍然完整——没有裂缝,没有明显的朽洞。船舱内干爽,没有积水。船底铺着一层细沙,沙面上有几道不明显的刮痕,像是最近才有人将什么重物拖上船又搬下去。她伸手划过那些刮痕,停顿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来,目光沿水道向东南面上游望去。水道弯曲,视线被芦苇荡挡住,看不远。但那个方向,正是帛书上“渡”字标注最密集的区域。
矮瘦男人走到船边,用匕首敲了敲船板。声音沉闷,木质尚实。他蹲下看了看船头位置,发现船头内侧的挡板上刻着一个记号——道弧线。只有弧线,没有完整的花纹。她看到那个记号时脚步微微一顿。与石桩上的六瓣花残纹是同一道花瓣。她抬手摸了摸那道弧线,指腹沿着刻痕的边缘滑过。刻痕周围的木质比船板其他部位光滑,像是常被手指触摸或辨认,留下了细润的包浆。这只船不是野渡的废船——这是沈家留给后来人的又一样东西。留在这段水道旁,等着能用它的人到来。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她只是收回手,看了矮瘦男人一眼:“船能用吗?”他翻了翻船底和船舷,然后回答:“能用,但得先补一下桨。”说完,他拔出匕首,走到岸边一丛老芦苇旁,割了几根粗壮的苇秆,剖开,又蹲在船边,用苇条将桨架上裂开的一道口子紧紧缠牢。他做这些时动作不急不慢,手腕稳定,将苇条一段一段地绞紧,压平,收尾打结。林晚晚在岸边蹲下,翻开帛书,对照着水道走向确认这支水路通向的大致方位。从滩涂出发,沿水道向东南行约两个时辰,应该能看到一处较宽的水面,那里标注着另一处渡点。她合上帛书时,矮瘦男人已经将桨修好,正在把马匹的鞍具卸下来。他看了她一眼:“马怎么办?”林晚晚没有犹豫:“留在附近,藏好。水路骑马过不去,用船。”
三人将马牵到滩涂边缘一处茂密的芦苇丛深处,卸下所有行囊和鞍具,用油布裹好,藏在苇丛根部一块凹陷处,再以芦苇和杂草覆盖。三匹马被绑在几株老芦苇的粗茎上,缰绳留了足够的长度,能吃周围的草,也能活动几步。陈九蹲下来仔细检查了缰绳的结扣,确认不会被轻易挣脱,才站起来。他看了林晚晚一眼,没有问她“还回不回来”之类的话。他们都知道,水路后面的路未必还需要马,但留着它们,总好过分头行动时没有退路。
三人将行囊和水分布到船上。船吃水不深,坐三个人加上行囊,船舷离水面还有一掌多的余裕。矮瘦男人坐在船尾,用那支修好的桨撑开船头。船身缓缓离开岸边,滑入水道中央,没有发出大的声响,只有桨叶入水时带起一下轻响。她坐在船头,没有回头望那处滩涂。她看着水道前方,芦苇丛在两旁向后移去,水道窄得只容一只船通行。水面平静,看不出流向,但矮瘦男人划了十几桨后低声说了一句:“水在走。”她点了下头。水在走,方向东南——与帛书标注的方向一致。船顺着水流,逐渐提速。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水道在一处转弯后豁然开阔——前方芦苇变得稀疏,露出一片宽广的水面。水面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像一面灰白色的巨镜铺展在视野中。水边长着成片的蒲草和芦苇,浅洲散布,水道纵横交错,看不清哪一条是主航道。她站在船头,对照帛书辨认方向,目光在水面与岸边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在离他们约百余步的东南方,一片浅洲的边缘,立着几根矮桩——颜色暗沉,像水边的木桩,但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并非自然形成的零散枯木。她眯起眼看了看那几根桩。桩与桩之间隐约连着一条深色的线,像是沉在水下的索缆。那几根木桩,正位于帛书上标注的渡点位置。矮瘦男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几根桩。他没有问方向,只是将船头微微调整,朝那几根桩的方向划去。船身平稳地滑入那片开阔水面,像一片落叶,顺着水流与风向,缓缓漂向那片旧木桩所在的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