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靠近木桩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水流在木桩附近变得凝滞,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阻隔挡住了去路。矮瘦男人收了桨,让船借着惯性滑入桩区边缘。船底擦过水面下一层浅浅的硬物,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有整片石砌结构潜伏在水下,与船底只隔了半尺的距离。
林晚晚蹲在船头,没有伸手扶桩,只看着那几根近在眼前的木桩。桩身约莫碗口粗细,露出水面一尺有余,表面覆着绿苔和水痕,但顶端平整,齐齐地露出水面,显然是经人工锯切而成。桩与桩之间的间距均匀,约为成人双臂平伸的长度。水下的那道深色线条在近处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缆绳,而是一根粗铁链,从桩基处延伸向水面下更深处,连接着一块几乎被水没过的石板。
她看了一眼帛书上的标注。这片区域标了两个记号:一个“渡”字,一个“汛”字——渡口和汛期水位的标点。她抬起头,观察了一下桩区与周围水域的布局。木桩共七根,并不排成直线,而是呈弧形围向东南方向的浅洲一侧,像一道半圆形的栅栏,将那片浅洲的水域圈出一个缺口。缺口的朝向,恰好能容纳一只船通过。水下的石板便是渡口的底部,延伸到桩区中央最深的位置。她收回目光,低声说:“把船划进桩圈内侧。”
矮瘦男人没有应声,重新提起桨,轻轻一推。船向两桩之间的缺口滑去,进入桩圈内。水面的颜色在这里明显变深——从灰白转为墨绿,水下似乎是一条更深的航道。她蹲在船头,发现水下约莫两尺处,有一块平整的石板,表面纹路纵横交错,刻画的是一条船的形状。船首朝向东南,船尾朝向他们来的方向。石板上的船形线条边缘圆润,覆着薄薄的水藻,但刻痕没有严重的侵蚀,仍然清晰可辨——像是常在水中被人使用,而非被弃置多年。
她又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目光从石板船形移向桩区东南方向的浅洲。浅洲的芦苇密集,但有一处看似杂乱的苇丛中,隐约露出一条窄窄的水口——水面与周围没有差异,但芦苇的分布在那里明显出现了间隔,像是有人曾频繁划船进出,将苇丛根部磨开了一条通道。她看了那条水口片刻,将帛书合上,没有说话。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那条水口。他没有问方向,桨一拨,船头转向,朝那条水道口驶去。水道极窄,船身擦着两旁的芦苇根前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没有明显的流向,但水色由深绿转为浅绿,底部的河床清晰可见——灰白的沙地,没有淤泥,像是经常被船只划动而难以积淀泥沙。水道向前延伸了约莫百余步,然后骤然开阔——不是水面开阔,而是芦苇退后,露出一片环形的浅湾。湾内水面平静,三面被芦苇和草滩环绕,另一面通向他们来的方向。湾心处,停着一只乌篷船。船身窄长,顶覆竹席篷,篷面已经泛黑,覆着一层水渍和干苔,但整体完好,没有倾覆或破损的痕迹。船尾的橹搭在舷边,橹柄的握处被磨得光滑透亮——有人用过,而且不止一次地用过。
她让矮瘦男人将船停在离乌篷船约一丈远的地方。她没有立刻靠近,先坐在船头观察了一会儿。乌篷船吃水不深,船身微微倾斜,左舷比右舷略高,像是停靠时被水流冲偏了位置。篷内暗沉,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东西。但她注意到船头抵着岸边的一块青石——石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和船头内侧那道弧线一样,是一道花瓣的轮廓。她收回目光,说道:“把船靠过去。”
船身缓缓靠近乌篷船。矮瘦男人用桨抵住乌篷船尾,稳住两船的距离。林晚晚探身,一手扶住乌篷船的舷边,将头探入篷内。篷内空间不大,约莫能容两三人坐卧,底板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只竹篓。竹篓的盖子虚掩着,她伸手掀开一条缝——里面空无一物,但篓底有一层细碎的黑屑,像是多年前的干粮碎渣。除了竹篓,篷内没有其他东西。干干净净,像被人收拾过。
她退出篷内,没有继续搜索。她蹲在船头,看着那只乌篷船,目光平静而专注。这只船停在这里,不是废弃。它是备在这里的——沈家的运输路线在水路上设了多处节点,每处节点都有备用的船只和补给。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节点遗留下来的空壳。船还在,但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没有把这层想法说出来。她从怀中取出帛书,再次展开,就着天光看了一会儿。帛书上的大部分标记已经看过了,但有一个细节她之前没有多想:在“渡”和“汛”两个标记之间,有一条非常细的虚线,沿着河道延伸一段后,终止在岸边一处没有标注的位置。她之前以为那条虚线和帛书上其他磨损的痕迹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此刻,看着那只空的乌篷船,她突然意识到那条虚线可能是另一条路径——不是水路,而是从渡点转向陆地的路径。
她没有立刻判断,只将帛书合上。矮瘦男人已经将乌篷船重新推回原处,让船尾靠住那块刻有花瓣的青石。他蹲回船尾,问她:“走水路还是上岸?”
林晚晚没有回答,先环顾了一圈这片浅湾。水面平静,三面环草,岸上的地面干燥,草势矮而密,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只是被新长的草掩住了一些。她看了片刻,指向岸上一处草色偏浅的位置:“先把船藏好,上去看看。”
矮瘦男人点了下头,将船靠向岸边。她跳上岸时,脚下的土面比别处坚实,没有松软的浮土感——一株矮草根的旁边,露出半截旧石条,与旧渡口石阶的质料相同,被新长的野草遮住了大半截。她蹲下,看了一眼石条表面的质地,然后没有多碰,站起来,目光顺着石条延伸的方向,看向岸边一道缓坡。
缓坡上的草势低矮,有一道蜿蜒的土痕从岸边向坡顶延伸,像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坡顶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她能看到一处平整的地面——不是天然地形,像是人工夯实过的平台。她没有立即向坡顶走去,先在岸边将那几只乌篷船的位置和朝向默记了一遍,然后才沿着那条土痕向上走。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轻稳。陈九最后登岸,将船拉到岸边的芦苇丛中,用草叶和枝丫掩住船舷,回身跟上来。三人的脚步在踩实的土径上几乎没有声响。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
坡不高,走了一小段便到顶。坡顶的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地面平坦,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像是人工铺垫过。平台中央立着一根石桩——比水边那几根矮桩略粗,露出地面约莫两尺,顶端平整,刻着一朵六瓣花。花纹比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刻痕都清晰,线条深而锐利,像是才刻上去没有多久。六瓣花的花心处有一个圆形凹槽,大小与器物底部的轮廓一致。她蹲下来,取出器物,将底部对准凹槽,平稳地推入。这一次,器物嵌入的触感与在暗室中时不同——更紧,更实,像是这处凹陷专为这件器物而凿,没有再给第二件物品留下余地。她握住器物,尝试转动。器物缓缓转过约莫指宽的角度,石桩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像是某处卡榫被释放。然后,器物一动,整根石桩开始缓缓下沉。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石桩安静地沉入地面,露出一道漆黑的方形洞口。洞口不大,约莫两尺见方,向下延伸,被一根石梯引向深处。石梯的踏面平整干燥,没有水渍,像是长期处于干燥通风的环境中。她蹲在洞口边缘,向下方看了一眼。洞的深处不是黑暗,而是隐约有一线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冷白色的、均匀的漫射光,像是从某个有自然光源的空间透上来的。她看了那一线光片刻,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两人说:“下面有路。”
矮瘦男人走到她身边,也向洞口内看了一眼。他没有问那光线是什么。他蹲下来,先行探入洞口,踩住了石梯,稳稳地向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说:“风是通的。”
她点了一下头,跟在他后面,踏上了石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