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时间不长。林晚晚喝完水后，将水囊系回腰间，站起来，走到蒲草丛边缘，面朝河湾对岸的方向站了片刻。她没有急着做决定，只安静地看着那片水域——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波光，流动显得和缓，但水面上偶有细碎的漂浮物从上游漂下来，速度比表面看起来要快，说明水下的推力并不弱。她目光顺着漂浮物的轨迹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落回岸边，开口说：“对岸那排树影，不是岸线，是一片苇洲。”
矮瘦男人走到她身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对岸的树影确实不与陆地相连——在树影与水面之间，还有一段浅色的空隙，像是水面的反光。他点了一下头：“中间隔了一道水。”她没再说话，沿着滩地向河湾的下游方向走了几步，在蒲草丛的角度变化后，那排树影与空隙的关系看得更清晰了。苇洲在河湾的另一侧偏下游的位置，与这片滩地隔水相望，距离不算远，但中间的水面比河湾中央更宽，看不出深浅。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滩泥，泥面上有一道浅痕——不像是人或动物踩的，更像是船底在浅水处擦过后留下的刮痕，从水面一直延伸到泥滩约一尺处便消失了，水迹早已干透。她没有立刻说破，而是蹲下来，将手伸入水中，探了探洲与这片滩地之间的水底。手指触到约莫一尺半的深度便触及了泥底，泥层软但不陷，底下似乎有较硬的地层。她直起身，问道：“水底是泥底还是石底？”
矮瘦男人也探了一次，说：“泥底，底下有石。”她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把握，指着苇洲的方向说：“那地方以前不是一个洲，是岸的一部分。后来河道改了，才被水分开。”她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判断依据，但从蒲草丛根部的分布和滩地上石桩的排列来看，如果这片滩地与那片苇洲原本相连，那么石桩的位置就不只是卸货平台那么简单——它更像一个渡口的内侧标桩，用来标记船进入浅湾后的行进路线。而帛书上那个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圆圈，标注的应当就是这片区域的位置，只是画得太简略，没有将洲与岸的分离状态画出来。
她取出帛书，就着日光重新看了看那个圆圈与周围岸线的关系。圆圈位于河湾折角内侧，如果那片苇洲是后来才断裂开的，那么当时画这幅帛书的人所看到的河湾，应该是岸线连续、洲陆相连。眼前的苇洲已经断开，说明这条水路的地形比她预想的更不稳定。她合上帛书，将这个变化记在心里，然后说：“去对岸看看。”
三人沿滩地走了约莫百余步，在一处芦苇相对稀疏的浅湾边停下。矮瘦男人先下水，试了几步，水深只到膝盖，水底有硬实的沙层，落脚不陷。他回身示意，三人依次涉水过河。水不深，但宽度不窄，走到一半时水面到腰际，水流有一定的推力，不过脚下踩实后并不难走。过河后，苇洲迎面而立，与从对岸望去的感受截然不同——近看时，这片洲地的面积比想象中大，长约数十丈，宽亦逾十丈，洲上长着茂密的芦苇和几丛灌柳，地面高出水面约莫三四尺，像一座低矮的土台。
她站稳后，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洲边的泥土不像自然淤积的松软浮泥，而是结实的、略有踩踏痕迹的壤土，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干壳，踩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她蹲下来，掰开一块干壳，看了看泥土的分层——上层是灰褐色的表土，下层是偏暗的黏土，中间夹着一层细细的沙粒，像被水反复淹过后沉积形成的。这样的土层结构，说明这片洲地在涨水期会被水淹没过，但不会持续太久，水退了以后便干燥结实，能够承载一定的人行活动。
她站起身，沿着洲地边缘走了一段。芦苇根部的地面上有散落的枯枝和干叶，踩上去簌簌作响。她走了一段后停住，蹲下来，从芦苇根部捡起一根断枝——不是被风折断的，断面光滑，有明显被利器削切过的痕迹，断口边缘干燥，看不出是何时留下的。她拿着断枝，向矮瘦男人示意了一下。他接过来，看了看断口，又用手指捏了捏断面的质地，说：“是刀削的。有一阵子了，不是这几天。”
林晚晚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断枝旁边的地面上。那里的芦苇根部被踩倒了几根，方向朝洲地内侧延伸，形成一条隐约的缝隙。她顺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前方的芦苇逐渐稀疏，露出一片小空地——只有几步见方，地面的草被压得低伏，像有人在此蹲坐或躺过。空地的地面干燥，没有生火痕迹，也没有遗留物品。但她注意到空地边缘的一株芦苇杆，离地约两尺处，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自然裂口，像是被刀刃轻轻划过，刻出一小段直线，约莫一寸来长。
她看着那道刻痕，没有碰它。矮瘦男人走过来，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那道刻痕的位置、方向和长度，与暗室门前那道划痕有着相同的特征——不深、不浅，像是特意留下的一道记号。她没有继续寻找其他痕迹，在空地上站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其他异常后，说：“有人在这里待过，削了根枝子，留下这道痕，然后走了。方向是朝洲地南面的。”她抬眼看了看洲地南侧，那里芦苇密布，望不见水面。
她没有急着往南走。她蹲在空地边缘，看向那道刻痕的方向，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取出帛书，展开，找到那条支线的位置。帛书上没有标出苇洲，但在河湾折角内侧画出的那个圆圈，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出的细线，向东南方向延伸出一小段，最终消失在纸页的褶皱中。她将帛书合上，收好，站起来，朝南侧的芦苇密处走去。芦苇在身侧摩擦着衣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来，一步不落。风从南面的水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苇洲在脚下微微发沉，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旧木板，在暗流中缓缓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