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的芦苇比想象中更密。行出约莫十余步,苇杆已高过人头,四面只剩下灰绿色的苇茎和枯叶,头顶露出一线天空。脚下的地面倒是比洲北侧更硬实,踩上去几乎不留痕迹——表层泥土被水浸过又晒干,结成一层薄壳,底下是紧实的壤土。林晚晚放慢脚步,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苇叶,目光落在脚下和前方两三尺处的路面上。她走得不急,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再落脚,像在确认某样东西。
矮瘦男人走在她身后约一步处,没有替她开路。他看得出她在循着什么走——不是看地面上的标记,更像是依照某种判断在选择方向。他只在经过某些苇根倒伏处时多看两眼。那些倒伏的芦苇根部,有的被踩折过,有的只是自然枯倒,他分得很清。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芦苇骤然变得稀疏——不是逐渐减少,而是仿佛被一道边界齐刷刷截住,前方视野猛地开阔。洲地的南端到了。这里的地势比北侧略低,形成一个缓坡伸入水中,水面在几丈外便看不到岸边,只有一大片泛着微光的灰白色水域,横在眼前。从水面的阻隔来看,这里与对岸陆地之间的距离比从河湾北岸望过来时意料的要近一些。水色浅而清,能隐约看到水下的泥底——最深处也不过没到腰际。这片水域不是主河道,更像一片被洲地分隔出来的浅水洼地,在枯水期便露出可以涉渡的浅滩。
她没有立刻下水。她在洲地的边缘蹲下来,先看了看水边。岸线附近的地面上有碎小的螺壳和干裂的泥片,是枯水期留下的。她不紧不慢地沿着水边走了几步,在缓坡的一处凹陷处停住——那里有一小片泥地被踩平过,面积不大,只够一两个人站立。踩痕已经模糊,分辨不出鞋底纹路,但从泥土被压实的范围来看,有人在这里站过,面朝水域方向。她又看了看凹陷边缘,在靠近水面的泥层处发现一条极浅的沟,只有手指粗细,从水中延伸上岸约莫两尺便消失,像船头被拖上浅滩时犁出来的痕迹——但沟宽太窄,不像船底的刮痕,更像一根木杆在水中划过时,杆头在泥底留下的浅槽。
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那条沟,蹲下去用手比了比宽度,说:“是篙头划的。”她点头。有人在这里用篙撑船靠岸,又将篙头插入泥中稳住船身,然后上岸站了片刻,便又离去了。那人来过,停留很短,没有留下其他东西,就像一路上其他几道痕迹一样。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处痕迹,转身朝洲地的另一侧走去——沿南端边缘向西绕了一段。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视野再次变化:前方出现一条窄窄的沟渠,从洲地南侧的水面斜向插入洲内——宽度约容一只小船通过,沟内水面静止,没有流动的迹象,但水色深绿,比周围的浅水区明显更深。沟渠两侧长着高而密的芦苇,形成天然的两道屏障,从外面几乎看不见沟的人口。
她站在沟渠入口,没有立刻走近,先看了看沟壁。沟渠两侧的泥土被修整过,削得较为规整,不像自然冲蚀而成,但修整的时间已很久远,边缘已被新长的草根和泥土覆盖,看不出人工切削的锐度了。她跨过沟边的一丛芦苇,走到入口正前方,蹲下来,看到沟内的水面平如镜面,水底的淤泥上沉积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没有船只经过的痕迹,这条沟渠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但沟渠的走向笔直,从入口处向内延伸约莫三四丈后,隐入芦苇丛的深处,看不出是通向哪里。
矮瘦男人走到她旁边,也蹲了下来,看了看沟渠的走向,又看了看沟壁的泥土断面。他低声说:“不是河冲出来的。”他指的是沟底的走向——很直,弯折的角度均匀,不像自然水道那样随地形蜿蜒。她应了一声:“是人工挖的。挖这条沟是为了引船进来藏住。”她的目光沿着沟渠向内延伸的方向看去,在芦苇丛的遮挡中,隐约能看到沟渠尽头的芦苇根部颜色略有不同——更暗一些,像是那里的水面常年被什么东西遮住,阳光照不到。她没有多做判断,只记下这个位置。
她往回走,重新回到洲地中央那片空地上。午后已经转为下午,光线从正顶偏西,将芦苇的影子拉得斜长。她靠着空地边缘的一丛灌柳坐下来,取出帛书,展开。这一次她看得更细——不只是看河湾折角处的那个圆圈,而是顺着那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向东南方向追去。细线从圆圈边缘出发,穿过一小段未标注的区域后,与另一段标注清晰的岸线相接——那一段岸线在帛书中以实线勾出,标注了一个字:“汀”。她看着那个字,想了片刻。汀,水边平地。按照帛书的方位和距离推算,从这片苇洲向东南方向渡过浅水区后,应当能抵达一处可供歇脚的水边平地——那可能就是下一处节点。她将帛书合好,站起来,回到之前那处被踩平的凹陷位置,看着那片浅水区。
水面平静,没有风浪,浅水处的泥底在透明的日色下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确定涉渡的路线后,回头对两人说:“从这边蹚过去。水不深。”矮瘦男人顺着她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水面,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深度,没有提出异议。陈九已经将行囊提在手中,靴子脱了系在腰后,等在洲地边缘。
她将帛书重新收好,系紧衣襟,弯腰卷起裤腿,然后踩进水中。水底的泥层硬实,没有预想中的松软。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稳后再换脚,水没过小腿,然后到达膝盖,最深的位置没到大腿根部——与她先前的判断一致。对岸的轮廓随距离接近越来越清晰,是一片低平的滩地,植被以矮草和芦苇为主,岸线曲线平缓,没有陡坎或断崖,像一条自然形成却长期稳定的水边平地。
她走上对岸时,脚下的地面干燥坚实,短草铺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她站在水边,低头看了一眼泥岸上留下的鞋印——清晰的足印印在湿泥上,踩痕整齐,边缘干净。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掌抹掉了其中几只,站起身,朝东南方向看去。
帛书上标注的那个“汀”字所指示的位置,正落在她眼前这片平地的深处——视野尽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低矮的土埂横在地平线上,像一条落在地面的暗色长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