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土埂坡脚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暮色从湖面漫过坡顶，将整片短草地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色。他们没有回到白天发现青砖台阶的位置，而是在坡脚外侧一处由灌木和野草围成的浅洼中停下来。矮瘦男人先在洼地周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新鲜痕迹，才示意可以落脚。三人卸下行囊，没有生火，就着干粮和凉水吃了两口。陈九将油布铺在洼地内侧的草地上，靠着土埂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矮瘦男人则蹲在洼地边缘的灌木后方，面朝湖岸方向，融入夜色中。
林晚晚坐在油布上，没有躺下。她靠着土埂的坡面，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握在掌中，没有看，只让指腹沿着铜牌的边缘一遍一遍地摩挲。白天的画面在她脑中依次排开：河湾的石桩、苇洲的沟渠、湖岸的滑痕、芦苇丛中坍塌的船棚、板缘上那截花瓣纹样。她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反复摆放、对接，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连系。
花瓣纹样。她在铜牌边缘用力按了一下——铜牌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弧，微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此刻她的指腹恰好压在那道凹弧上，与船棚板缘上那截纹样的走向对应。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将铜牌翻过来，指腹移到铜牌的背面，沿着一个她想确认的位置轻轻抚过——果然，在背面边缘靠近右上角的地方，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凸点，触感极微细，要非常留心才能察觉。那不是铸造时不慎留下的痕——位置太精确了，刚好在铜牌边缘纹路的延伸方向上，像是一个藏匿的方位标记。
她收回手指，将铜牌放回怀中，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白天看过的帛书墨线在她脑中清晰起来：那条从中转站圆圈出发的细线，向东南方向延伸，穿过空白地带，止于“汀”字之后。她一直以为那个墨点是多余的墨迹，或纸页的瑕疵。但现在她有了另一个想法——那个墨点不是终点，而是一个需要重叠的标记。如果铜牌背面的凸点作为基准，与帛书上的某一处标记重叠，那条线的指向也许会延伸到另一个位置，不在“汀”的附近，而是在更远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验证这个想法。黑暗中无法展开帛书，也不便点火。她将这个念头暂存在脑中，靠回土埂坡面，闭眼浅眠。夜里风从湖面吹过来，掠过灌木丛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虫鸣断续，偶尔有一阵水鸟的低叫从芦苇方向传来。陈九在换班前醒来，矮瘦男人从灌木后撤回洼地，没说话，只朝她比了个手势——一切正常。她点了一下头，重新合上眼。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的，浓得几乎能将声音裹住。矮瘦男人此时坐在灌木后方的阴影中，面朝湖岸方向，已值守了约莫一炷香。湖面方向一片漆黑，连水面的反光都看不见，只有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波击岸、哪是草叶摩擦。他本来会一直这样坐到天亮。但就在他准备换陈九接手的片刻前，耳朵捕捉到了一声极轻的橹声——像是有人在水面拨了一下桨，动作很慢，很小心，让木桨入水时几乎没有出水声——但水下的搅动仍在空气里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声响。这声响太短促，像一个字只说了半个音就消失了，随即被风声盖了过去。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在极浅的幅度上，凝神听了许久。没有第二声橹响。湖面恢复了一片沉寂。
他没有叫醒林晚晚，依旧蹲在原位，目光投向湖岸东侧那片浓密的黑暗——橹声的方向，大概是从那边传来的。他没有移开视线，一直保持到东方泛起第一线灰白。
天亮后，林晚晚在洼地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矮瘦男人仍蹲在灌木后方。他听到她起身的动静，没有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夜里湖上有人动船。”她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系好，走到他身边蹲下，问：“哪个方向？”矮瘦男人指了指湖岸东侧——那片长满茂密芦苇的方向。“一声橹。像是拨了一下就没再动。不像是在走船，倒更像在稳住船身，或者是试探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灌木后方，透过枝叶缝隙看向湖面。晨光已经铺开，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芦苇丛和岸线的轮廓变得模糊。她看着那片东侧的芦苇方向，正和昨天她看到船棚遗迹的位置一致。她没有再问“确定吗”之类的话——矮瘦男人做的判断，不需要这种验证。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沿湖岸往东走。不靠近水边，在岸上沿着芦苇边缘走。”矮瘦男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行囊。
出发前，她绕到了土埂坡脚的另一侧——昨晚落脚的洼地以北，靠近那道青砖台阶下方的坡脚处。她蹲下来，拨开一层覆在地上的枯草。草根下面露出一个深色的痕迹：一道约莫一尺宽的木槽，嵌在泥土中，从坡脚的青砖台阶方向延伸出来，笔直穿过这一小片草地，通向湖岸方向。木槽的边缘已经被泥土和草根爬满，但槽内的泥面平整光滑，像是被某种硬物反复摩擦过。
她蹲在木槽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探入槽内，沿着槽底摸过去。槽底的泥层紧实，前端渐渐变浅，在靠近湖岸方向消失于泥滩中。她收回手，站起来。木槽的宽度恰好与船棚内那道船底浅槽相当——比滑痕窄，比缆绳的勒痕宽，不像是船底直接留下的，更像是某件固定尺寸的物件被反复拖过时所磨损出的轨道。
她没有说破这一点，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东面看了一眼。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向前方那片芦苇密布的方向。远处，湖面的水雾正在散去，露出平静的水面。她抬脚朝东走。矮瘦男人和陈九跟上来，三人的影子在草坡上拉长，缓缓移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