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湖岸东行。林晚晚走在最前，与水面保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脚下踩着硬实的草皮，不沾泥，也不留痕。芦苇在她右侧连绵展开，高而密，像一堵天然的深绿墙壁，将湖岸与更远处的陆地隔开。左侧的湖面泛着低低的波纹，在晨光下灰白而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矮瘦男人在她身后五步左右，目光持续扫过湖岸的每个细节——每一处泥滩的边缘，每一丛芦苇的根部，每一道被水冲出的浅沟。陈九走在最后，已将行囊中所有可能碰撞发声的物件压实固定，全程没有开口。三人的脚步声落在草皮上，几近无声，只有偶尔被惊起的水鸟掠过湖面时，带起一阵短暂的扑翅声。
走出一段距离后，矮瘦男人忽然停住，没有出声，蹲了下去。林晚晚没有回头，也在原地停住，等他确认。片刻后，她走过去。矮瘦男人已拨开芦苇根部一层表层新泥，露出下面几道交错的压痕——两道深痕，平行排列，间距约莫半人多宽，边缘干净，没有草根穿入，在潮湿的泥土中形成清晰的凹槽。他用指腹按了按压痕底部，泥质尚软，没有硬结，不是长时间风干后的模样。他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林晚晚，点了一下头。新痕。
她蹲下来看了看，没有伸手触碰。压痕的方向指向湖岸东南方，与昨夜橹声传来的方位一致。她只看了一眼便站起来，没有停留太久，继续沿湖岸东行。矮瘦男人将拨开的泥重新覆上，恢复原状，几步跟上来。那两道压痕不深，约莫两指，但轮廓清晰，间距均匀——不是水流冲蚀出来的，是某种有龙骨、有重量的东西从此处下水或上岸时留下的。
他们继续走了约莫半个上午。湖岸缓缓北弯，地势逐渐抬高，岸线紧贴着一道低缓的土坡。坡上长满荆棵和灌柳，枝叶交错，将湖岸遮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林晚晚在坡前停住，没有直接通过。这里的遮蔽过于厚密，如果有人藏在里面，他们看不到对方，对方也看不到他们——但谁先动，谁就暴露。她侧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无声地从她身侧绕出去，沿着土坡边缘向北探了一段。她站在原地，陈九在她身后半步，两人都没有动，只听到荆棵深处偶尔传来的风响。过了一阵，矮瘦男人的身影从荆棵丛另一端闪出来，朝她做了一个手势——没有新鲜痕迹。她这才带着陈九穿过那片遮蔽带，脚踩在草皮上，绕开荆棵根部的碎石，回到湖岸线的方向。
午前，三人在一片低矮的柳丛后停下休整。柳丛不高，枝叶稀疏，能遮住蹲坐的身形，但留出足够的孔隙观察湖面。林晚晚取出帛书，展开，对照湖岸的弯曲走向，在脑中估算当前的位置。帛书上的细线到“汀”字之后便没有继续延伸，但细线的方向与湖岸东行的走势大体吻合——仿佛画帛书的人只想将路线引到这里，后面的路径留待来人自行寻找。她合上帛书，没有说什么，目光越过柳丛看向前方。湖岸在这一段变得陡峭，岸线紧贴坡脚，坡上荆棵灌柳密布，遮蔽了水边的视野。她没有立刻动身，让矮瘦男人先沿坡脚探了一段，确认没有新鲜痕迹后，才起身继续前进。
午后过了一半，湖岸在东侧拐出一个凹角。凹角处的芦苇格外茂密，比沿途所见都要厚实，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仿佛有人特意保留了这道密丛，不让人轻易穿过。林晚晚在凹角外停住。她没有直接踏入，蹲在芦苇丛边缘，透过苇杆的缝隙向内部看去。凹角内侧的水面与外面截然不同——更平静，几乎看不出波纹，水色也更深，像是阳光无法穿透的浓绿。近岸处的水面上浮着几根断苇，排列方向与风向不一致，歪斜交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片水面经过时将它们的自然浮向搅散了。她侧过头，让矮瘦男人也看了看。矮瘦男人盯着那片水面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四个字：“船底带水。”意思是断苇被船底经过时带起的水流扰动过，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三人沿着凹角边缘慢慢靠近。芦苇越来越密，她不得不侧身才能在苇杆之间穿行。到了最密处，她拨开几杆苇叶——水面下方约一尺处，露出一道石砌的边沿。平整的长石条垒成，石面上覆着青苔和水渍，但垒砌的缝隙平直整齐，不见错位，明显是人工所为。石砌边沿沿湖岸延伸了约莫两丈，两端逐渐隐入泥层中，像是被岁月慢慢掩埋的旧码头残基。她的目光从石砌边沿的一端扫向另一端，在靠东侧一端的石缝处停住——一截竹篙头，约莫一尺来长，卡在两条石缝之间。断口新鲜，竹纤维参差不齐，没有经过水泡软化的变暗痕迹。竹节处有一圈磨得光滑的按压痕迹，像是被人长时间握持后留下的包浆。她伸手将那截篙头取出来，托在手中看了看，很轻，断口极新——像是有人在此停靠时，将篙尖插入石缝稳住船身，拔起时用力一挑，便从石缝边缘折断了。她没有将篙头收进行囊，也没有扔掉，只将它放回石砌边沿的平面上，轻轻搁稳，像什么也没有动过。
她没有再向凹角深处走，没有去寻找石砌边沿下是否藏着台阶或入口。她退到芦苇后方，在距石砌边沿约二十步的草丛中蹲下，调整好位置，让苇杆的阴影恰好遮住半个身形。矮瘦男人在她左侧约几步处伏下，陈九在右侧，各自藏入草丛的阴影中。湖面平静如初，凹角内的水纹也仿佛从未被扰动。
三人没有再移动，也没有说话。西斜的日头将芦苇的影子渐渐拉长，湖面上开始泛起傍晚的薄光。
林晚晚伏在草丛中，手按在膝边的行囊上，指腹触到铜牌边缘的轮廓。她没有取出它。她的目光盯住那片水面，压低呼吸，等待夜幕降临，看会不会有一艘船从这片水面无声无息地驶出，或是重新隐入芦苇与暮色的交汇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