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湖面缓缓漫上来，像一层薄墨在水中化开。凹角内的水面先失了光，变成暗灰色，随后是芦苇的轮廓模糊，最后连天际线的分界也消失了。林晚晚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浅，只有手指偶尔微微调整一下姿势，防止长时间不动导致下肢麻木。矮瘦男人在她左侧几步处，隐在一丛枯苇的阴影里，位置选得极好——从水面方向看过来，那里只有一片更深的暗影。陈九在右侧，身形几乎与草根融为一体。三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像三块石头一样安静。
湖面一片沉寂。水纹在夜色中看不见了，只能听到湖水轻轻拍击石砌边沿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偶尔有一只水鸟在远处的芦苇丛中发出一声低鸣，过后又安静下来。时间在一刻一刻地过去。林晚晚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水面与芦苇交汇的那条暗线上，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出现——没有船影，没有人形的轮廓，没有橹声，没有水波异常的声响。矮瘦男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她将目光暂时收回来，眨了一下眼睛，缓解干涩，然后重新盯住那片黑暗。又过了一阵，她微微偏过头，朝矮瘦男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仍保持着伏姿，没有变化。她收回目光，继续等。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后，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气从水面升起来，贴着湖面缓缓流动，将芦苇根部笼进一团朦胧的白汽中，视野变得更差。雾中能见度只剩数尺，再加上夜色，几乎无法辨识任何轮廓。林晚晚知道自己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干等下去了——即便有船从雾中经过，她也未必能看清，反而可能因为视线受阻，错过更重要的信息。她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缓慢的按压动作，示意矮瘦男人：视线受阻，准备调整位置。矮瘦男人收到信号后，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移动，只是回了一个同样的按压动作，表示知道了。两人继续保持原姿势，等待雾气的变化。
雾气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到后来，连面前的芦苇轮廓都几乎被吞没。林晚晚的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灰色，水声也变得沉闷。她知道今晚湖面上不会再有可观察的内容了——在这种能见度下，即便有船，也一定不会选择航行。她终于动了，缓缓地从伏姿变为蹲姿，没有起身，蹲在原地等矮瘦男人靠过来。矮瘦男人从几步外无声地移过来，蹲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雾起得太快。不像自然雾。”她没说话，侧头看了看四周——雾的确不同寻常，一般入夜后的水雾需要更长时间才会形成，且更多是随风贴着水面漂。但眼前这场雾几乎是骤然弥漫开来的，浓而匀，没有明显的流动方向，像被什么东西从湖心推过来的。
她低声问：“你以前见过这种雾？”矮瘦男人沉默了一下，说：“见过。在江上。雾起之前，有人在江里下了网。等雾散了再收。”他的意思很含蓄——这场雾可能是人为制造的掩护，用来遮掩水面上某种活动。她没有追问。她蹲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确认雾没有散去的迹象，才低声说：“退回土坡上去。今晚不在这里看了。”
三人缓缓从草丛中退出来，沿着凹角的外缘，重新回到湖岸土坡的高度。土坡上方的雾比水边薄了一些，还能大致分辨出荆棵和灌柳的轮廓。他们在坡顶一块平地上停下，没有生火，没有搭棚，只靠着坡面的遮蔽坐下。陈九将行囊中的干粮取出，三人各自吃了几口。她吃完后，没有立刻休息，靠着土埂坐下，从怀中取出铜牌。雾中的光线极暗，铜牌的轮廓几乎看不清，但她没有打算看——她将铜牌握在掌心，用指腹对准背面那个针尖大小的凸点，轻轻按了按，然后顺着凸点的方向，将手指直线指向东南方——那个方向与这片土坡的倾斜方向重合。她放下手，将铜牌收回去。
矮瘦男人坐在她旁边，也看到了她这个动作。他没有问那块铜牌上有什么，也没有问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意味着什么。他只问了一句：“明天怎么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雾散了再定。如果天亮时这雾是从水面来的，我们就走陆路，绕过这片水域。如果雾散了水面有船路过，我们就等到看清楚再动。”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问。
夜在雾中缓慢过去。湖面的水声始终没有变化过，浓雾将一切声响包裹得发闷，听不出远处是否有别的动静。她靠着土埂闭目养神，但没有真正睡着——在浓雾中，声音会被扭曲，夜里值班的人听到的东西未必是真实的。她保持着浅睡的状态，每隔一阵便微微睁眼，确认矮瘦男人在雾中的轮廓仍在原位。
天蒙蒙亮时，雾气终于开始变薄。不是被太阳驱散的——而是像有人在水面上将这些白汽缓缓收起来，从湖心方向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后褪去。她没有立刻起身，仍然蹲在土坡的高处，透过逐渐变薄的雾，看着凹角的方向。雾气褪尽后，湖面重新露出灰白色的水面。凹角内一片平静，芦苇依旧密集，石砌边沿依旧没入水中，看不出有任何船只在夜间停靠过的痕迹。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昨夜浮在水面上的那几根断苇，已经不见了。水面干干净净，只有一层淡淡的水纹。那几根断苇既没有漂到岸上，也没有沉积到水底——它们被人从水面上清掉了。雾起来的那段时间，有人来过这片水域，处理掉了扰动过的痕迹，然后趁着雾气还未散尽时离开了。
矮瘦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从空无一物的水面收回来，看向林晚晚。她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片干净的水面，站起身来，说：“走陆路。沿着土坡上方绕开这片水。”她没有再多解释。矮瘦男人和陈九没有多问。陈九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将油布叠好，系紧。她站在土坡上，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湖面——雾气完全消散后，湖岸一片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断苇消失了，橹声在这个方向的深处随时可能再次响起。她收回目光，转身朝东南方走去，踩着土坡上厚实的草皮，绕过整片凹角和芦苇带。晨光从她身后升起，在草叶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矮瘦男人和陈九一前一后跟上，三道身影沿着坡脊的走势，缓缓隐入前方的荆棵丛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