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数自己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多久。水流声平稳，虫鸣次第亮起又熄灭，夜像一张缓慢收拢的网，最终在她周围凝定。直到竹丛上方透进第一线灰白的光，她才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终于从那截木头般的静止中苏醒过来。她没有起身，先侧过头，朝矮瘦男人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他坐在竹丛另一侧，姿势与入睡前几乎没有分别，匕首搁在膝边，但他睁着眼，目光清醒，像已经保持这个状态一整夜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他也回了一个极轻的动作，表示他听到了那声异响。陈九在靠外侧的位置靠着竹竿，双目微闭，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起身时，他的眼睛也睁开了——三人谁都没有真正入睡。
她站起来，没有立刻行动，先站在竹丛边缘，面朝溪流方向看了一会儿。溪水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碎光，流速平稳，与昨夜无异——但她看向水面时，留意到岸边几枚卵石的湿润方向有些不对：水流通常是从上游向下游均匀地浸湿石头表面，但其中几枚卵石的湿迹有斜向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经过，带起的水珠斜斜地溅落在石面上留下的。她蹲下来，指尖触碰其中一枚卵石的湿痕——水迹已经半干，在晨光下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润色。她判断这痕迹应该是夜间留下的，不会超过几个时辰。
她没有声张，沿着溪岸向下游方向走了几步。溪岸在这里微微外凸，形成一小片卵石滩，水边生着一丛矮灌木，根须扎入石缝间。她拨开灌木垂入水面的枝条，目光落在灌木根部一块平展的石面上——石面约莫两尺见方，表面有一片轮廓分明的浅色水渍，四角方正，像是什么方形的物件搁在石面上后留下的湿印。水渍已经干了大半，但边缘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轮廓——长约一臂，宽约半臂，四角端正，不是圆形或弧形的底迹。如果是一个木箱或者捆扎整齐的包裹，搁在这块石面上，水从物件表面流下来，就会在石面上留下这样的印子。那块物件没有停留太久——水渍没有渗透到石面的深层，只在表层留下一层浅痕。
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碰那块石面。矮瘦男人从竹丛方向走过来，没有踩上卵石滩，站在她身后一步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石面上的水渍，没有出声。她站起来，朝下游方向看去——溪水从这里开始微微收窄，流速略快，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在数十步外拐了一个弯，弯道后视野被杂木和野竹挡住。她低声说：“夜里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经过，在这块石头上停了一下。”矮瘦男人没有立刻接话，蹲下看了看那块石面上的水渍——他的目光比她的更专注，看了片刻后，伸出手指在石面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的水渍，说：“是半夜留下的。水快干了，还有潮气。如果是上半夜的，已经全干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矮瘦男人站起来，朝溪对岸看了一眼。他没有说第二句话，直接从浅水处涉过对岸，蹲在对岸的灌木丛边，拨开枝叶，像是看到了什么。她隔着溪水看着他蹲在对岸的动作——他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食指在膝边轻轻点了两下，示意他发现了东西。她涉水过去，走到他身旁。他面前是一丛低矮的野灌木，根部生着几根老茎。在其中一根贴近地面的老茎上，系着一截细麻绳——绳头毛糙，灰褐色，一端系在老茎根部，另一端断折，悬着一小截毛刺。绳索本身已经腐烂发灰，像是旧年留下的一段废绳头——但绳身绕茎两圈后打了一个活结套，结头收紧，手法利落。矮瘦男人没有碰那根绳，只低声说：“旧绳，但结是最近打的。活套，解的时候一抽就行。”她的目光在绳结上停了一刻，没有伸手碰它。
活结套系在岸边的老茎根部，但旧绳已经腐烂，不会是新船在这里系缆留下的——更像是有长远经验的人临时使用了这段旧绳，借它来固定某样东西。她退后一步，站直身，目光从绳结移向下游拐弯的方向。
她站在溪水边，将得到的碎片在脑中拼合：夜里听到的拖水声，岸边卵石上斜落的溅水痕迹，灌木根部新打的活结套，平石面上方正的湿印——四者合在一处，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或船在夜间经过这条溪流，停靠在这片浅滩旁边，将某件方正的货物搁在石面上短暂休整，又收拾好离开了。时间不会超过昨夜。她将这些碎片想完之后，抬手将灌木垂下的枝条轻轻拨回原位，遮住那段绳结，涉水回到对岸。
她站在草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竹丛和溪水，低声说：“沿着溪流走。不走水，走旁边的高地——如果水路有船，在高地上会先看到。”矮瘦男人没有反对，收拾好行囊，先一步沿溪流旁的高地探出去。陈九将竹丛周围的痕迹整理干净，把踩倒的草一一扶正，然后跟上来。
三人沿溪流旁的高地行走。溪水在低处蜿蜒，高地上的草皮干燥而硬实，视野开阔，可以清楚地看到溪流上下游的动向，同时避开岸边泥泞和水生灌木的缠绕。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溪流在前方汇入一条更宽的河道——水面宽度从一丈余扩大到两丈开外，水流也相应变深变急，水色由清浅转为深绿。河道两岸的土质仍是高密的草坡，但坡顶的植物换成了成排的老柳，树干粗壮，树龄不短，垂下的枝条拂近水面。她放慢脚步，目光沿河道两岸缓缓扫过，在河道拐弯处的水面上停住。
几根深色的木桩露出水面，排列整齐，间距一致，从岸边向水心延伸出约莫一丈余，像一道沉寂多年的旧栈道基桩。桩顶高出水面约莫一尺，表面覆着青苔和水痕，但桩的断面齐整，不是自然折断的树根，是被人为打入水底的木桩。她没有沿坡下行去查看木桩，而是蹲在草坡中段，借柳树树干遮蔽身形，目光压低，顺着桩阵的方向望过去——河道在桩阵后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平坦的高地，高出河面约莫两丈，被柳树和杂木密密遮住，从她所在的位置看去，那片高地几乎与周围的丘陵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建筑或道路的痕迹。但她注意到，从桩阵到那片高地之间的水面上，有一道颜色略深的细窄水纹——与周围水面上自然漂移的浮萍败叶方向不同，像是有船经常从同一个方向经过，在水面上留下一道长期的痕迹。
她伏在草丛中没有动，目光压在那道水纹上，像看着一条终于露出显影的线头。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分别在她两侧伏下。三人在柳坡的草丛中静静潜伏，注视着那片水面和桩阵。阳光透过柳枝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细密的光点。过了许久，她没有转头，低声说了一句：
“船走水，人走陆，都在这里汇了。”
她没有起身，依旧伏在草丛中，目光锁定那片水面，等待桩阵方向出现任何活动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