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从河面上漫开来，浓而匀，将柳坡下方的河岸线吞没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三人半蹲半伏地沿着坡脚移动，没有涉水，只管贴着草坡与雾气的交界处向下游走去。雾气在草叶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靴底踩过时留下短暂的湿痕，但很快被后续的雾气覆盖，看不出新鲜的足迹。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柳坡逐渐低缓下来，河岸的地势也随之变平。雾气在这里更浓了一层，几乎将整个河道都裹了进去，只剩脚下不远处的草皮和几丛浅水的芦苇轮廓可辨。她放慢脚步，蹲下来，仔细听着水流的声音——河道在这一段变得开阔，水流速度明显放缓，水声低沉而均匀，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处声音略有不同，像是水流绕过一片浅滩时发出的细微变化。她循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踩到一片松软湿润的泥沙。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探了一下——泥沙之下是硬实的卵石层，不是深泥，浅滩就在这里。她回头做了个手势，矮瘦男人和陈九无声地跟上来，三人在浅滩边停住。
她没有立刻涉水，先在浅滩边缘蹲了片刻，让眼睛充分适应夜色。雾气中的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水的反光在脚下隐约闪动。她没有急着踏进水里，先蹲下身，用手掌探入水面感受了一下流速——水凉，但流动平缓，水底的卵石稳固而不打滑。她收回手，脱了靴子，系在腰间，赤足踏入水中。水没过脚踝，然后是膝盖，浅滩比看起来略深一些，但河底的卵石一直坚实牢靠，没有突然凹陷的深坑。她走到河心时停了一下，侧耳听周围的动静——除了水流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她继续向前，水渐渐变浅，河底从卵石转为细沙，又走了几步，踏上了对岸的泥滩。她没有立刻穿靴，赤足站在岸边，等矮瘦男人和陈九先后过河。三人的裤腿都湿到了膝盖以上，但没有多余的声响。她将靴子穿上，没有系紧鞋带，先蹲下来观察对岸的地形。
河道对岸的地势与柳坡截然不同——不再是缓坡草皮，而是一片高低错落的灌木带，野竹、荆棵和一种她不认识的矮生灌木交错生长，形成一道密集的、深不见底的绿墙。灌木带后方，地势向上抬升，隐约能看到一条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轮廓——那是高地的背面。比她预想的更陡，灌木带从河岸一直延伸到高地斜坡的中段，在那里与一道岩石陡坎相接。岩石陡坎约莫一人来高，表面覆着苔藓和爬藤，像是天然的屏障，将高地从这一侧与河道分开。她蹲在灌木带边缘，没有急着往里钻。矮瘦男人走到她身侧，也蹲下来，目光沿着那道岩石陡坎的上缘缓慢扫过，低声说：“上面有人工修过的痕。”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雾气太浓，看不真切。她点了一下头——她信任他的判断，他没有看错。
三人钻进灌木带，沿着高地背面的坡脚缓缓向上移动。灌木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密，枝条交错，不时钩住衣角和行囊，他们只能侧身缓慢穿行，每一步都要先伸手探开前方的枝条，再落脚。她走在最前，用行囊挡开矮枝，走了一段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缝隙中停住，蹲下身。岩石陡坎就在前方约一丈处，在雾气中露出一片黑黢黢的石面。她能看到石坎上方的边缘有一道很长的线条，从左侧延伸向右侧，线条笔直，不是自然岩石的裂隙走向——像是一段砌筑过的墙基或人工修整过的坎沿。她把这处细节记下，没有继续向上爬，而是沿着陡坎的走向，贴着岩石根部横向移动，寻找一处可以看到高地顶部又不暴露位置的角度。灌木带在这里逐渐变薄，岩石根部出现一段凹缝，宽约两尺，深约半臂，正好容一个人蹲进去。她蹲进凹缝中，从岩石边沿的上方探出目光——高地的顶部仍隐在夜色和水雾中，但透过稀薄的雾气，她能看到几棵大树的轮廓，树冠紧密，像一道天然的高顶。大树之间，隐约有一道黑色的间隙，比树影更深，像是某种空隙——不是树枝交错产生的，更像是一条路的入口或一处人工留下的通道。
她没有再往深处看。她缓缓退出凹缝，回到灌木带中，矮瘦男人和陈九正蹲在原来的位置等她。她蹲下来，没有出声，只用手指在地面的湿泥上画了几道简略的线条：一道横线代表岩石陡坎，上方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大树间的黑色间隙，圆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矮瘦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在圆圈与横线之间画了一条短竖线，然后在竖线旁边点了两下——他判断那条黑色间隙和岩石陡坎之间有路可通，路不宽，但可以走人。她看了他的示意，没有立刻回应。她用手指在问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那是她白天看到的灰色转角。她又画了一条从方块延伸到圆圈外侧的虚线，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确认，先不直接进去。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三人退回灌木带深处，在岩石根部找到一处能遮蔽身形且地面相对干燥的位置。没有生火，没有展开油布，只靠着岩石和灌木的遮蔽坐下来。陈九将行囊放在身侧，检查了一遍系带，确认没有在灌木穿行时松脱。她靠着岩石坐着，手中握着铜牌，指腹压在背面那个针尖大小的凸点上。她反复地按着那个凸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夜很静，雾气将一切声音压得发闷。矮瘦男人侧耳听了一阵，低声说：“高地上没有动静——没有人走动的声响，也没有火光或烟气。”她点了点头。没有动静。要么里面没有人，要么里面的人已经习惯了在夜间保持绝对的安静。无论是哪一种，天亮之前都无法确认。
她将铜牌收回怀中，合上眼，压低呼吸。她没有决定天亮后直接亮出铜牌，也没有决定撤退。她只是在等待——等天亮后，从高地背面的光线变化中判断那道黑色间隙是不是真的入口，等雾散之后看清楚那道人工修整过的陡坎沿线上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夜色在雾气中缓慢地滑过，她靠着岩石，在浅睡与警觉之间反复交替，没有一刻沉入完全的睡眠。
天蒙蒙亮时，第一线灰白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雾气开始变薄，岩石陡坎上方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没有起身，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透过灌木枝条的缝隙，看向昨夜里那道黑色间隙的方向——确实是一条路的入口，宽度容得下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野草向中间弯伏，看得出有人偶尔从这里走过，但走得不多，草的倒伏不深。她没有动，继续看着那道入口，目光沿着入口两侧的地面上缓慢扫过，看到入口右侧的一丛荆棵根部，有一个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物件，约莫拳头大小，轮廓方正。她眯起眼仔细辨认——是一块石头，但棱角太整齐了，不像自然风化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那块石头，他的目光落得更远，顺着石头的位置向高地的方向延伸，然后低声说：“边哨。”她没有接话，但她知道他说得对——那块石头的位置，恰好可以遮蔽一个人蹲伏的身影，同时又能看到通向高地顶部的那条通道。如果有人从通道方向接近，坐在石头上的人会在第一时间看到。但石头周围没有新鲜的足迹，泥土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没有被人碰过的痕迹。
那处边哨，今天是空的。
她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在原位蹲了片刻，让这个事实在自己脑中确认了一遍：高地的入口处有边哨，但值守的人今天不在。可能是夜间巡河去了，也可能是隔一段时间才会来巡视一次。她收回目光，低声说：“先不走。等一等，看清楚规律再动。”她靠回岩石根部，继续观察那道入口和石头周围的变化。晨光渐亮，雾终于彻底散尽，高地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显露出它真实的形状——一片平坦的台地，表面覆着矮草和苔藓，边缘被野竹和杂木密密遮住，只有那条入口处的通道可以通向顶部。她看到更清楚了，那块拳头大的石头是经过修整的，靠近通道的一侧边缘有一道磨光的痕迹，像被人坐靠了很长的时间。她收回目光，心中做下一个决定——天亮后，等第一班巡视的动静出现，她要在看到看守者的那一刻，将铜牌拿在手中，站到他们能看到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