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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帛书辨路

傍晚的最后一线天光从杂木的树冠间斜斜地落下来,在空地边缘铺出一片淡金色的短影。她没有浪费这段光线,在倒木边坐下来,将帛书展开,摊在膝上,借着那片即将消退的光亮,再次比对帛书上那两道淡痕的走向。

靠左的一道从折痕处分出后,线条干脆利落,走了一段之后断了,没有续标记。靠右的一道则弯度更缓,像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后绕开某个障碍,在约莫一指宽的距离后重新收敛回主线方向。守路人说的翻山梁的路,正好与靠右那道淡痕的走向相符——先从节点处折向东南,绕过一片山势的凸起,再回归主线。而靠左那道短促的断痕,则与干沟的位置大体对应,那条路近,但沟口朝向官道——就像守路人说的,入秋之后有马队从沟口过。两道淡痕的差别在她的脑中彻底清晰起来。她将帛书折好,收进衣襟内层,站起身走到空地边沿,朝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天际线已经被暮色吞掉了大半,白岩渡口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暗影,看不出任何异常。她回到倒木边坐下。

矮瘦男人坐在她身侧,匕首搁在膝上,没有看她,只低声问:“明天走哪条?”

她说:“翻山梁。从高处看一眼渡口再下去。”

矮瘦男人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入夜后,三人各自在空地边缘的草丛中找了一处遮蔽,没有交谈。她没有铺油布,直接靠着倒木坐下,将行囊放在伸手可触及的位置,铜牌压在衣襟内层贴近胸口的地方。石屋的门板始终关着,里面没有透出光,也没有传出任何声响。守路人显然已经歇下了,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天黑之后全无动静的作息。

她合上眼,保持着浅睡。虫鸣在空地四周起伏,节律平稳。杂木林中没有风,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又像是始终半醒着——意识在冥冥中漂浮,但任何声响都会被自动接住并判断。约莫二更时分,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空地外围的草丛中传来,不是陌生人的脚步声——节奏是陈九的。她睁开眼,没有动。

陈九在她身侧蹲下,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只有她这个距离才能勉强听清:“坡下有人走过。”她没有转头,目光看着前方的黑暗,低声问:“几个?”陈九说:“一个。脚印是新的,从东南方向来,走到坡下百步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原路退回去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踩的是草还是泥?”陈九说:“泥。今天日头晒过,表层干了,脚印压下去还是湿的——就是天黑前后留下的。”

天黑前后。她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线:守路人让他们天黑以后别生火,别出空地,那时候太阳刚落下,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如果脚印是天黑前后留下的,说明有人在他们抵达石屋之后不久,就沿着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坡下。然后停住了。没有继续接近,也没有喊话,只是停了一下,又退回去了。来的人在观察什么?还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追问更多。陈九能提供的信息已经说完了——一个脚印,从东南方向来,停住,又退了回去。她低声说:“回到位置上。天亮前我们走。”陈九没有多言,退回暗处。

她重新合上眼,但没有再睡。她的手指在衣襟内压着铜牌的边缘,拇指指腹缓缓地摩挲着铜牌表面那个微小的凸点。她在脑中反复推算着那个脚印与石屋之间的距离、方位和走向。东南方向来……停住……原路退回。如果是追踪者,通常会继续推进,至少探头看一眼这个空地的位置。但这个人选择在百步之外停住,还退了回去。要么是试探,要么是知道石屋里住着什么人,不想惊动对方,只是来确认一下有没有别人到来。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天色一亮的瞬间,他们就该走了。

后半夜无风无月,石屋方向始终没有任何声响。虫鸣的节拍在半途发生过一次变化——大约是寅时,有一段约莫一盏茶的时光,草丛中的虫声齐刷刷的断了一瞬,又慢慢恢复。她在那段断声中醒得更彻底了,但没有动,只将身体保持在原位的姿势,直到虫声重新恢复到均匀节律。

四更天将尽时,她悄声唤醒了矮瘦男人和陈九。三人没有多言,各自收拾好行囊。她没有从空地正面出去,而是沿石屋侧面一条浅沟向坡下移动,绕开了空地入口的方向。那条浅沟不深,只到膝盖的位置,底部生着杂草,走在里面靴声被草吸掉大半。她走在最前,矮瘦男人殿后,陈九在中间。三人在黑暗中无声地走出了空地范围,沿坡脚向东绕行。

走到坡脚时,她放慢脚步。陈九说的那串脚印还在——坡脚东南方向的泥地上,一串清晰的足迹从灌木深处延伸而来,在距石屋百步左右的位置停住。她蹲下来,没有碰那个脚印,只在近处仔细看了看。鞋底的花纹很浅,接近平底,尺寸不大。脚印的深度均匀,不像是跑过,也不像是踮脚走路的人留下来的。像是一个正常步速走过来、停住、又按原路折返回去的人。她看了片刻后站起来,没有说话,转身沿山脚向翻山梁的方向走去。

天色渐亮。翻山梁的路果然像守路人说的那样不好走。从山脚到山腰的一段,坡面陡峭,路面只有半人多宽,有些地段几乎看不出路的模样,只有碎石间几处浅浅的踩痕隐约提示该往哪里落脚。碎石混杂着泥土,天气干燥的时候走起来还算稳当,但背阴处的石头面上常年不见日头,覆着一层青黑色的湿苔,踩上去像踩着油面一样发滑。她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先踩稳再移重心。矮瘦男人在她身后走得更稳,他的脚上有旧伤,但那种在边地山地里养出来的步法让她不需要为他担心。陈九走在最后,偶尔以手扶住岩壁保持平衡,没有发出一声多余的响动。

走到半山腰处,她停住了。这处高点恰好位于山梁侧面的一个凸出处,站在边缘的灌木丛后,正好能把白岩渡口的方向收入眼底。河道在下方的谷地中蜿蜒而过,水流比昨日所见更窄一些,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渡口是一段平坦的浅滩,河岸两侧松动地散布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灰白岩石,棱角圆钝,长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那大概就是“白岩”这名字的由来。她没有立刻去找歪脖子槐树的位置。先蹲下来,用一片灌木的枝叶遮住身形,保持极端的静止,然后目光缓缓地扫过渡口对岸的岸线,从水流的下游向上游逐段扫过,不放过河岸边任何一个凸起或阴影。

在渡口对岸偏上游的位置,她停住了。一棵槐树。树干扭曲,从岸边石缝中斜伸出来,像一个歪斜的人形,伞状的树冠探向水面,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深色的树影。树下没有人。但槐树根部有一小片杂草被压平过——面积不大,约莫比一张席子小一些,边缘处的草叶不是被踩断的,而是被长时间的重压从根部弯折后慢慢恢复但尚未完全挺直的,像有人长期蹲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她看着那棵树和那片被压平的草根,没有说话。矮瘦男人在她身侧伏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见了那棵树和那片草痕。他低声说:“树下没人。”她没有接话,又看了片刻。她的目光从草痕上移开,落在那棵槐树根部旁边——有一丛新翻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带着半干的潮气,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开后又覆盖回去过,土层的纹理与周围不连。她看着那处新土,将位置记在脑中,记清了槐树、草痕与新土的相对方位。她没有多做停留,收回目光,低声说:“记住了。走。”

三人继续沿翻山梁的路线向东移动,将白岩渡口留在身后的谷地中。她在走出几步后又回了一次头——从她现在的角度看,那棵歪脖子槐树已经不在了,被山势的棱角遮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河谷。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回头。渡口对岸的那棵槐树,像一根插在记忆中的木桩,她暂时没有打算走近它,但它就在那里,等着她最终靠近的那一天。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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