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山梁的路比守路人说的还要难走。从半山腰往上,路面收窄到只有一脚半宽,有些地段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从石壁边缘几处磨损的浅痕辨认出前人踩过的方向。山梁的背阴面几乎不见日头,石头上那层青黑色的湿苔长得很厚,踩上去像踩着一层滑油,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掌试探虚实,确认压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她放慢速度,一手扶着石壁,偶尔借路旁伸出的灌木枝条稳住身形。晨光从山梁的阳面斜照过来,在背阴处切出一道鲜明锐利的分界——半边明亮半边幽暗,她在幽暗中小心地移动,像一片融进山影里的灰色。
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距离恰好在一个转身之间。他的步法比她更老练,脚上的旧伤没有影响他在这类山路上行走——他稳稳当当,像一颗钉子,每一步都准确落在那不足两尺宽的路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他偶尔在她停顿的时候站住,目光扫过两侧山势与下方谷地,替她补全她不曾看到的那些角度。陈九走在最后,行囊压得很紧,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重心,一声音响也没发出。三人像一队沉默的蚂蚁,沿着山梁的脊线缓缓向东移动。
大约走了近一个时辰,山梁在前方逐渐开阔。路面从一脚半扩展到三尺有余,坡度也平缓下来,像是山势在这里低伏,形成一段自然的鞍部。她在鞍部边缘停下,面前是一片被灌木和野草覆盖的缓坡,坡势向两边延展成两道低矮的山脊——一道朝东北偏折,一道向东南延伸。她蹲下来,目光先在两道山脊之间扫过,然后望向更远处。从这处鞍部的位置,可以将周围的地形尽收眼底。东北方向的山脊脚下,隐约可见一条深色的沟壑影痕,像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山脚割向平地——那就是守路人说的干沟,一条近路,从沟口出去就能看到官道。干沟出口处果见一段细黄的线条横贯平地,线条上看不到任何移动的黑点,只是一条安静的道路。东南方向则是连片的丘陵,丘陵之间似乎有条弯弯的线,在阳光下时隐时现——像是一条小溪或窄河,蜿蜒穿行于南面的丘陵间。她蹲在原地看了许久,目光在干沟与东南丘陵之间反复比量,像是终于把帛书上有几处模糊的线条,与眼前真实的地形完全对上。然后她微微一颔首。
她没有在鞍部停留太久,确认方向后便沿东南方向的山脊下坡。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阳面的石头上没有青苔,路面干燥,太阳照在背上,带着午前特有的温热。但她没有加快多少,仍旧保持一贯的节奏,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看清前方的落脚点。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住蹲下来。山脊的草丛里有一道浅痕,几乎被草叶遮住,若不是她恰好蹲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条被靴底反复踩过后留下的浅沟,从山脊东南方向延伸而来,消失在脚下的草层中。浅沟很窄,窄得像只有一个人走过,但走过很多次,将草根踩秃了才留下这种痕迹。她抬起头,顺着浅沟的方向看过去——东南,正是她要走的方向。她看着那道浅沟,没有立刻踩上去。矮瘦男人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是常走的路。一个人,走过很多回。”她点点头,站起来,没有沿着浅沟走,而是在与它保持约一丈距离的草皮上并行前行。
午时,三人下了山梁,进入一片浅浅的山谷。谷地不大,四面被低矮的丘陵环住,谷底有一条细窄的溪流从丘陵的裂隙间渗出,在低处汇成一小片浅潭。水清而凉,潭底是干净的卵石。她蹲在溪边,捧了几捧水喝了,将水囊灌满,退到一丛灌木的阴影里坐下。矮瘦男人没有急着喝水,先绕着谷地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新鲜的足迹和别的动静,才回到她旁边坐下。陈九在溪流对岸蹲着洗了把脸,又检查了一遍行囊的系带。
谷地里很静,只有水声和风吹草叶的轻响。她坐在灌木阴影里,将帛书展开,在正午的光线下重新审视那些线条。白岩渡口,翻山梁,干沟,官道——这些地名在她地图上一个一个位置落实。她的指尖沿帛书上的细线从北向南划过,在渡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沿翻山梁的折线缓慢移动,最终停在东南方向的丘陵区域——那里有一个细极了的标记,一道极简短的短线,像是笔尖轻轻一点又收了回去。她看着那个标记,将它与方才在山脊上看到的东南丘陵走向反复比对,确认那处标记的方向正对那道浅沟。收好帛书后,她靠住灌木根部,低声说:“水路的近处走不得了。蹲在槐树下的人不是本地人——他们没有动过那片草根,只是在看,看谁从水路过来。”她顿了顿,像在整理自己的判断,“干沟那边也不能走。沟口正对官道,马队只要经过就能看见沟里出来的动静,入秋以后他们走得更勤。”矮瘦男人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她说:“走山梁——从背面绕过干沟口,从丘陵之间的缝隙穿过去。”矮瘦男人想了想,说:“路远一些,但不用过官道。”她点头,就是这个打算。
下午,三人继续出发。山谷逐渐收窄,溪流在脚边曲折蜿蜒,最后消失在低洼处的草丛中。前方地势重新抬升,丘陵轮廓在远处连成一片,灰绿色的坡面上覆满低矮的灌木和野竹。他们沿着丘陵的坡脚向东南方向行进,始终与官道保持足够远的安全距离。野竹越来越密——不是那种高大的毛竹,而是低矮丛生的山竹,枝条细韧,叶片窄长,一丛连着一丛,在山坡上铺成一道天然的绿障。她放慢脚步,目光在竹丛间搜寻片刻,终于在两丛野竹的夹缝间找到一处地势低凹的角落。
那处凹角恰好被竹丛和一道凸起的土埂围住,三面遮蔽,只一面朝官道方向。从凹角内部望去,正好可以看到官道的一段——距离不近,约莫三四百步,但视野开阔,毫无遮挡。她蹲在凹角里,透过竹叶缝隙打量那边官道:路面平坦,沙土压实,两侧长着矮草和稀疏灌木,是她见过的那种最常见的官道——晴天走人,雨天走泥。她收回目光,在凹角里整理出一小块可以坐卧的空地,铺开油布,靠着土埂坐下来。矮瘦男人在凹角另一侧坐下,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竹丛入口的方向。陈九没有进来,蹲在竹丛外一丛矮灌后面,替他们守着外围。
她靠着土埂合了一会儿眼。午后穿过竹丛的阳光变得柔和,透过竹叶在地面上碎成细密的光斑。她并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在长时间行走后短暂恢复——肩颈的酸麻一丝丝退去,腿脚的热痛也慢慢冷却。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她睁开眼——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很低很闷的隆隆声,从远处传来,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不是雷声。是马蹄。她起身,蹲在凹角边缘,透过竹叶望向官道方向。官道上扬起一片淡黄色的细尘——尘雾不高,但连成一条长带,缓缓向东方移动。是马队。她看着那片尘雾的规模和移动速度,心里飞快推算:约莫二十余骑,不快,匀速而行,不像在赶路,也不像在搜索,更像是例行巡查。马队沿官道自西向东经过,没有转向,没有减速,也没有停下来查看路旁的动静。她在竹丛中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尘雾缓缓移过视野,向东远去,直到尘土渐渐落下,官道重新恢复空荡。她没有立刻回到凹角里,仍蹲在原地,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心里算了一下明日将要经过的路线——从干沟口到丘陵之间的缝隙,正好有一段路与官道平行,相距不过一箭之地。如果马队巡查的频率和今天一样,明天天亮之后,他们很可能正好撞上。
她回到凹角里蹲下来,在地上用手指简单画了几道线,代表官道、干沟口和丘陵的方位。她的手指停在丘陵与官道之间的缝隙处。矮瘦男人蹲在她身侧,低头看那几道浅浅的划痕,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到天亮,今晚就走。”她点点头。手指划过丘陵的背面,画出一道绕行的弧线:“走沟谷,从丘陵背后绕过去。不碰官道,不碰干沟口。”矮瘦男人看了一会儿那道弧线,点了下头:“夜里走,天亮前过那段。”她将地上的划痕抹平,收起油布和行囊。她没有等天色暗透,在竹丛的阴影中便开始准备动身——将水囊重新灌满,把靴带系紧,将帛书和铜牌贴身收好,将一切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重新固定了一遍。
暮色从竹丛上方缓缓滑过,凹角里的光线一点点沉暗。她没有急着起身,等天色完全黑透,等虫鸣重新在竹丛间喧嚣起来,又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动,才从凹角中探出身子,沿着竹丛边缘的阴影,朝丘陵背面的沟谷方向走去。夜色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