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沿着丘陵的边缘铺展开来,像一层没有厚度的黑幕,将所有轮廓都吞了进去。她走在最前,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先探清脚下的虚实再落下。脚下的路是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沟谷底部,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坡面上生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在夜色中只剩下深深浅浅的黑影。沟谷里没有光亮,只有头顶一线细窄的天幕,上面缀着几颗暗淡的星子,勉强给地面提供一点辨别方向的轮廓。
她走得并不快。这条沟谷她白天只看过一眼,没有走过,地面的情况全凭脚下一点一点试探。好在沟底是沙土混着碎石的质地,干燥,踩上去不会下陷,也没有积水和烂泥。她尽量沿着沟底中央走,避开两坡上灌木的枝条——那些细韧的枝桠在夜里看不清位置,碰一下就会发出簌簌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能传出很远很远。
矮瘦男人走在最后,和她隔着约莫五六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她特意安排的,是她想了片刻之后决定的。沟谷窄,三人如果走得太近,一旦出现状况会挤在一起来不及散开;隔开几步,中间就有回旋的余地。矮瘦男人没有对她的安排发表意见,只在她调整队形时看了她一眼,然后无声地走到她指定的位置。陈九走在中间,行囊压得紧紧实实,偶尔停下来侧耳听一听来路的方向是否有什么异响。三人在黑暗中沉默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沟谷的地势开始微微变化——两侧的土坡渐渐低矮下去,前方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头顶的天幕从一线细窄的缝隙扩展成一小片不规则的空地。
她在沟谷坡度开始放缓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没有立刻探头去看前面的地形。她让矮瘦男人走上前来,两人并肩蹲在沟谷边缘的草丛后方。前方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平地的另一侧,隐约可见一道更深的沟壑——比他们脚下的这条谷地更宽,更深,像是被大水冲刷过的渠道。那就是干沟。虽然夜里看不清全貌,但那条沟壑的轮廓带着一种明显的干燥感——沟沿上没有茂密的灌木,沟底露出一片深色的土石,像一条贯穿平地的疤痕。干沟口的方向,在她的左前方约一箭之地,有一片颜色略浅的空地——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片平坦的土面,在星光下泛着灰白的光。那是官道。离她预想的位置不远,约莫百步出头。她蹲在草丛后方,目光在干沟口和官道之间的那段距离上来回扫了两遍,又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草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她没有急着动,又蹲了一会儿,让眼睛在这片更开阔的夜色中完全适应,才低声说了一句:“过了干沟口再向东走。”没有多余的话,矮瘦男人听懂了,点了下头。她站起身,没有走谷底,而是沿着边缘一带的草影向东南方向绕行。这一带的地面比沟谷松软一些,踩下去带起轻微的沙响,她放慢速度,每一步都尽量将落脚的力量均匀地分散。干沟口在左前方逐渐移过他们的身侧。她没有看它,只盯着前方那道丘陵的缝隙——在夜色中,那道缝隙还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哪里,就在那道最深的丘陵阴影偏东的位置。脚下开始有了坡度,地形从低洼的平地转为丘陵边缘的缓坡。她借着坡面上灌木的遮挡,绕开官道最接近的一段。
走了一道缓坡,她在坡顶停了一下,回身去看干沟口的方向。那道沟壑的轮廓已经缩小成一条模糊的黑线,官道只剩一段若有若无的灰白光带,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痕迹。她微微松了口气,但没有持续太久——她转回身,目光落向他们即将穿过的丘陵缝隙。缝隙比预想的窄,两侧的丘陵像两道闭合的门扇,中间只留出约莫一人多宽的空隙,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在那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条通路。她侧身挤入缝隙,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坡壁。脚下是松散的碎石层,踩上去立刻听到细碎的沙沙声。她没有停下来,放轻脚步,调整呼吸,一步步向前挪。缝隙的长度不长——约莫四五十步的距离——但两侧土壁在头顶几乎合拢,光线完全隔绝,只剩一条幽深的长廊。她扶着把手般的土壁,指尖感受着泥土的湿度和粗糙度,用最慢却最稳的速度走完了这一段。
缝隙尽头是一小片圆形的空地,地势平坦,地面生着一层矮草,被夜风压得服服帖帖。空地的东南面开了一个口,从那个口望去,能看到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从这里开始,就完全避开官道了。她没有立刻进入空地,先蹲在缝隙出口的边缘,确认了空地四周没有埋伏,没有新鲜的足迹,也没有其他埋伏的动静,然后才走入空地中央。矮瘦男人在空地边缘蹲下来,卸下行囊,没有完全坐下,半蹲着开始检查靴底和腿脚。陈九靠着一侧的土壁站着,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低声说:“后面没有跟来。”她点点头,在空地上坐下来。她没有解开行囊铺开油布,只是在草地上坐着,面朝来路方向,让自己保持随时可以起身的状态。大约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三人的呼吸都平稳下来,她才靠着土壁合上眼,进入浅睡。
后半夜,她没有沉入完全的睡眠。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意识没有停止工作——像一根绷紧的弦,即使人已经合上眼,弦上仍然挂着随时被触发的警觉。她听到虫鸣的节律在某个时刻突然断了一拍,然后又恢复。她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虫鸣的节律稳定,没有异常的间歇。她没有动,合上眼继续养神。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听到矮瘦男人的位置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他在换一个姿势,没有发出其他声响。再过了一阵,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声响,像关门的声音,又像什么重物被放在地上。她睁开眼,向那个方向望去——东南方向,隔着几道丘陵,分辨不出具体位置。她记在心里,等那声响消失很久后,才重新合上眼。
天亮前一刻,她醒了。天幕从深黑转为暗蓝,丘陵的轮廓开始从夜色中浮现出来。她没有立刻动身,先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天光又亮了几分,能看清地面草叶的颜色时,才站起来。她走到空地东南面的开口处,望向远处。晨光中,丘陵的起伏清晰起来,像一片凝固的波浪。丘陵之间的谷地生着低矮的荒草和灌木,看不到路的痕迹,但谷地的走向是有规律的——沿着丘陵之间的低处蜿蜒向东,连接成一条天然的通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和陈九,两人已经站起身,收好了行囊。她站在空地边缘,最后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干沟和官道已经在丘陵的重重叠影中消失了。她转回身,朝东南方向的谷地走去。晨光从她肩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拖在身前的草地上,像一个安静的引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