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竹林后，溪流沿谷地的低处向东南蜿蜒，水声逐渐变得细弱，最终在丘陵之间的碎石坡上完全隐没。前方的地势开始开阔，丘陵的高度逐渐降低，那些在清晨还显得高峻的坡面，走到午后已经变成平缓的草岗，视野也随着地形的变化一点点扩展开来。她走在最前，在一条岔道处停下，取出帛书对照了一会儿，然后没有继续沿谷底的低处走，而是转向北坡的半腰线——那是一道与谷底平行的横切路，位于坡面的中段，坡度适中，脚踩在草皮上既不会滑也不会扬尘。
矮瘦男人看了一眼她选的路，没有问为什么，跟了上去。这条路的位置确实更好。北坡的半腰线悬在谷地上方约莫两三丈的高度，既能看到谷底的情况，又不会被河岸方向的人轻易看到——坡面上的草和低矮灌木形成天然遮挡，从下方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片连绵的草绿和灌木丛。她走在横切路上，步伐比在谷底时更快一些，偶尔停下，不是因为休息，而是为了确认前方坡面的走向没有中断或塌陷。
午后，横切路在一处干涸的旧河道边沿断了。河道不宽，约莫三四丈，河床已经龟裂成一块块干硬的泥板，裂痕从河中央向两岸延伸。碎石和沙土在河床上铺了一层，其间夹着一些断木和朽绳——那些断木的截面已经腐烂发黑，朽绳只剩下几股粗硬的麻线，像是旧时船泊过的地方留下的残迹。她停在河床边沿没有下去。她的目光扫过河床，没有急着穿过，先沿着河床边沿走了一段，从上游到下游的方向观察河床两侧的情况。走到南岸边一棵老柳树旁时，她停住了。柳树不大，树干粗壮但矮曲，树皮黝黑粗糙，像是被河边的风沙磨砺了很多年。树干离地面约莫一人高的位置，有一处树皮被削去了。削痕约莫巴掌大小，露出下面泛白的木质，颜色与周围深褐色的树皮形成明显的分界。没有刻字，没有记号，只是削去一层树皮，露出白木。她伸手摸了一下那处削痕，指腹从木质上划过——边缘已经发灰，手感光滑，不是新痕。削皮的位置恰好是河边站定的人视线的高度，像是为了让坐在船上或者站在河里的人能看到这棵树的标记。她看着那处削痕，站了片刻，判断这条旧河道曾经是运送物资的一条辅路——水面窄，河床浅，只有小船能进来。而那棵老柳树上削去的树皮，是给走水的人认路用的，不需要刻字，认树形就够了。她记下位置，没有久留。
三人沿干涸的河床边沿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河床较浅的位置跨了过去，继续沿东南方向行进。地形越来越平坦，丘陵之间的谷地渐渐变成开阔的缓坡，草也由矮草变成连片的茅草和狗尾草，高可及膝，走在其中靴子拂过草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傍晚时分，她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丘背面停下来，示意今晚在这里歇脚。土丘不高，是个天然的土堆，三面缓坡，一面陡峭，背面恰好形成一处半环形的避风凹地。她靠着土丘的坡面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两口水。喝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住了。她的余光注意到土丘东面山脚的一片草梢有异样的摆动——没有风。草梢动了。她放下水囊，没有转头去看，只让目光从水囊的边缘越过去，盯着那处草梢。那片草地在土丘东面的坡脚，距离约莫六七十步，草色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但在她盯视的这段时间里，草梢又摆动了两次，幅度很轻，不是被风吹动的姿态——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草丛中穿行。那东西移动的方向是沿着坡脚由南向北，速度不快，像是边走边停。她没有出声，抬手朝陈九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那意思是——从侧面绕过去看看。陈九无声地站起来，从土丘的另一侧绕向坡脚方向。他走得很轻，几步便消失在草窝里。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始终盯着那处草梢。草梢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更轻微，像是那东西蹲下或停住。片刻后，草梢恢复了静止。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陈九从坡脚的另一个方向回来了。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是几只野羊。已经跑远了。”她点头，没有多问，但目光又在那片草丛的位置停了一瞬才移开。那里靠近一处下坡豁口——是这附近最好的观察点。从那个位置向上看，正好能看见他们所在的土丘背面，但因为有坡脚的遮挡，从土丘上去看那个位置，反而只能看到一片普通的草丛。如果人要跟踪，从那里最容易靠近又不被看到。她将那个位置记在心里，没有说出这句话。
天色尚未暗透。她站起身，做了一件让矮瘦男人微微侧目的事——她独自朝土丘顶部走去。她没有解释原因。矮瘦男人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跟上去，只在土丘背面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使他的视野恰好能同时看到土丘顶部和坡脚豁口两个方向。土丘不高，几步便到了顶。顶部平坦，生着一层贴地的小草，视野在这里骤然开阔——东南方向的地平线在暮色中铺展开来，能望出很远很远。她站在土丘顶上，目光越过眼前的缓坡和草地，落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将大地染成深浅不一的暗色调。在地平线的东南方，隐约有一条深色的线——像一片林带，又像一道低矮的岗脊，在暮色的朦胧中与背景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很难分辨出来。那条深色线离这里还有不小的距离，约莫要走大半天。她取出帛书，在最后一线天光中展开，将目光从那条深色线的方位移到帛书上。她对准了那条深色线的位置，在帛书上找到了对应的标记——那道从主线分出后向东南延伸的弧线，它的终点正好落在那条深色线的方位上。她看着帛书和远方的暗线，没有动。直到天光完全褪尽，那条深色线融入了黑暗，她才收起帛书，走回土丘背面。
入夜，三人没有生火，在土丘背面的凹地里各自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矮瘦男人靠着一块突出的石块，将匕首搁在膝边，先吃了两块干粮才合眼。陈九坐在凹地入口的方向，背靠土丘，侧耳听着风中的动静。她守第一轮夜。她靠着一块大石坐定，手中握着水囊，但没有喝。夜色中，一切声响都清晰地传进耳朵——远处的虫鸣，矮瘦男人平稳的呼吸，陈九偶尔调整身体姿势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她的手指在衣襟内轻轻压了一下木匣的轮廓——硬木的触感隔着布料传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锚。她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那道矮岗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了，和天际融为一体。她没有再看，合上眼之前，脑中浮现的是绢帛上的那句话：“东南有旧岗，岗下有人家。人家不走，路就不绝。”她将这句话在默念了一遍。没有解读，没有推测。她只是将这句话牢牢记住。然后她合上眼，让身体进入浅睡，意识仍保持在随时可以醒来的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