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时，她醒了。没有梦，醒来时意识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清晰而平稳。她睁开眼，看到天幕已经从深黑转为暗蓝，土丘的轮廓像一只蹲伏的兽背，在晨光中缓缓显现。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没有立刻站起身，而是坐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蹲在凹地边沿，手里拿着一张干饼，撕成小块慢慢嚼着，没有发出声响。陈九靠在外侧的一棵矮树下，头微微垂着，但呼吸的频率说明他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等待。
她没有急着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土丘顶部，面向东南方向。晨光正在从地平线上铺展开来，将天际染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带。那道深色的线在晨光中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依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可以分辨出那是一道低矮的岗脊，从东南方向横亘而过，像一道隆起的脊背，在平坦的地势上格外显眼。她看着那道岗脊，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路程：如果保持昨天的速度，大约午后可以走到岗脊脚下。她没有多说什么，从土丘顶部走下来，示意两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出发前，她没有取出行囊中的木匣，只将帛书在手中展开最后一次，迎着晨光看了看那条弧线终点的位置——那道矮岗的方向，与弧线终点基本重合。她收起帛书，朝那个方向走去。
晨间的草地带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靴子踩上去湿漉漉的，裤脚很快被浸透。她没有绕开路，直接穿过这片草地，沿矮岗的方向直线前进。地势很平，平坦得像一张摊开的布，视野开阔无阻，但过于开阔的地形让她有些不适——没有遮挡，没有退路，如果远处有人，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的行踪。她加快了些许脚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形开始发生变化。脚下的地面从松软的草地变成更硬实的土路，像是在这片荒野中曾经有过一条路，只是被荒草覆盖了。草没有完全长满，有些地方的土面仍然裸露着，边缘光滑，像被踩过很多次后形成的路径。她放慢脚步，低头看了看那段裸露的土面——土面上没有新鲜的脚印，但土色干净，没有长满野草，像是有人走过，只是不算频繁。她没有停下来，继续走，但将脚下的痕迹记在心里。
近午时分，那道岗脊终于在视野中变得清晰起来。它比昨晚看起来更高一些，但也算不上险峻——一道连绵的土岗，高约两三丈，岗顶覆着稀疏的矮树和野草，岗坡上散布着裸露的黄土和碎石。岗脊的走向确实是从东北延伸到西南，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东南方向上。她停下脚步，蹲在一丛灌木的阴影中，打量这整条岗脊。她没有急于靠近，也没有选择最近的路径直接翻过去。她先沿着岗脚的边缘，从东往西扫了一眼——岗脚的地面很平整，没有明显的水流冲沟，也没有大片的碎石堆积。岗坡上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窄径，从岗脚蜿蜒而上，在岗顶的矮树丛中消失。那条窄径不宽，约莫只能容一人行走，曲曲折折地绕过几处较大的石块，像是被人走出来的。她看着那条窄径，没有立刻走上去，而是在岗脚的一片苍耳丛后蹲了一会儿，确认岗顶上没有动静，才起身，沿那条窄径向上走。
窄径比看上去更陡。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石块的稳固处，避免踩到松动的沙土。矮瘦男人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陈九走在最后，目光不时扫向身后的来路。
登上岗顶时，她先没有直起身，半蹲在岗顶边缘的矮树丛后，从树叶缝隙间望向岗的另一侧。岗的另一面坡势比来路更缓，坡脚延伸出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生着连片的野草，但大部分已经被开垦成田地——田埂的轮廓清晰可见，一些田间还立着干枯的作物茬子。田地的中央偏东的位置，有几间低矮的房屋。不是寻常农舍，房屋的规模比农舍更小，也更紧凑，像是一个小型的院落——三间正屋，一间偏屋，围着一道矮墙，墙上覆着枯黄的茅草。院前有一片空地，空地边沿有几棵半大的榆树，榆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院落里没有人走动，屋顶也没有炊烟。但院前的空地上没有长出野草，地面平整，像常有人踩踏。屋后有一口井——井台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她蹲在岗顶的树丛后，看着那几间房屋，没有动。房前无人、屋后无人、井边也无人。但整个院落的样貌，不像一个被废弃的地方。废弃的房屋院前会生满杂草，会显得荒败，但那几间房屋的墙面上看不到坍圮的痕迹，屋顶的茅草也没有坍塌或滑坡，整体虽然老旧，却整洁有序。她蹲了很久。矮瘦男人蹲在她身侧，不说话，等她决定。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有人住。只是这会儿不在。”矮瘦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间房屋，没有质疑她的判断。沉默了一会儿后，他问：“下去看看，还是绕过去？”她想了想：“绕过去。不走正面。先看他们从哪里回来。”她没有从那道窄径走下岗脊，而是沿岗脊的顶部向东北方向移动了一段，在一处被灌木遮蔽的凹口处下了坡。凹口下方的坡脚有一道浅沟，沟底生着干枯的野草，恰好能遮住身形。她沿着浅沟的走向，绕过了那几间房屋的正前方，从东南方向接近院落的边缘。她没有靠得太近，在院外约莫百步的一丛枯柳后面停下来。这个位置能看清院落的侧面和屋后的井台。院墙的矮门紧闭着，用一根木闩从里面闩上了。她看到木闩的闩头搭在门框的豁口里——不是虚掩，是从里面锁上了。人离开时锁了门。但门口没有明显的车辙印，也没有牲畜的蹄印，不像走出去办事或赶集的样子。更像是，人还在附近。
她退了一步，回到枯柳丛后蹲好，然后安静地等。日头从头顶缓缓向西偏移，影子从脚边拉长又收短。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只偶尔调整了一下脚步的重心，膝上的肌肉紧绑着。矮瘦男人蹲在她身侧稍后方，没有人发出声响。陈九伏在浅沟的拐角处，负责盯住反方向。
申时过半，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一种竹木摩擦的声音——从院落后面的方向传来。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院墙的屋角，看到一个身影从屋后的井台方向转了出来。那是一个年纪不小的人，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腰背微驼。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什么东西，分量不轻——他走动的步态因为负重而微微倾斜。他没有朝院落的方向走，而是提着木桶，沿着田埂向更远处的一片菜地走去。他走得很慢，步态从容，像是每天都在走这条路，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看方向。她蹲在枯柳丛后，看着那道灰褐色的身影缓缓走过田埂，没有动。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菜地边缘的一排矮篱后面，她才微微吁出一口气。她没有回头，压低声音说：“等他回来。看他进哪个门，走哪条路。”她说的不是院落的大门。是那几间屋子之间，是否有别的门，别的暗道。矮瘦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日头继续西移。那道灰褐色的身影还没有从菜地回来。她蹲在原地，保持着那个不变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想起那句话——东南有旧岗，岗下有人家。人家不走，路就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