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继续往西沉，影子从枯柳丛的根部缓缓向东伸展，像一只被拉长了的手。她蹲在原地没有动，膝盖已经开始发酸，却仍然撑着原来的姿势。菜地离院落实在太远，若是老人从菜地另一头离开而不按原路折返，她得立刻辨明他的去向。所幸事情没有变得复杂。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道灰褐色的人影重新出现在矮篱后。他手里仍提着那只木桶，桶里的东西似乎没见少，但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些，腰背也松泛了些。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过一片干枯的瓜架，折向院落后方的那口井。
这个细微的路线差异让她警觉起来，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身影。他没有直接进院，先走到井台边，把木桶放在井沿上。他歇了歇手，直起身，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没有落点，像是习惯性地确认周围的动静。她又把身体压低了些，从枯柳枝条的缝隙间看过去。他的目光漫过院墙、田埂、矮岗，没有在她藏身的方向停留。随即他弯下腰，将桶里的东西倒进井中。她看不清倒进去了什么，只看见一道深色的水线从桶沿倾泻而出，落入井口的黑暗，没有溅水声，像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倒完之后，他将木桶倒扣在井沿上，没有提进院，也没有再往菜地去，而是转身朝院落的侧面走去。
他在偏屋的后墙处停住了。她这才看见那扇门——极窄的木板门，约莫二尺宽，嵌在偏屋后墙和院墙之间的夹缝里。若不是他在那儿站定，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夹缝里藏着一扇门。木门旧得与院墙一个颜色，灰褐的木板被日晒雨淋成了泥土般的色调，没有门闩，没有把手，只有一块石头抵在门板底部，像是无意中被碰巧留下的。老人弯下腰，搬开石头，推开门板，侧身钻了进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闷闷一声，接着便是石头重新抵住门底的摩擦声。他没有从正门进院，没有走那敞开的院门。他走的是偏屋后墙那扇窄门。
她蹲在枯柳丛后，看着那扇门板重新与院墙融为一体，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脑中飞快地拼合着看见的细节：窄门藏在偏屋与院墙的夹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门口没有踩踏的痕迹，说明走的人极少，可能只有他一个；他出门时闩好了院门，回来却走这扇窄门，不对正门做任何处理——门板合上，石头抵住，手法熟练得像已经重复了无数年，成了不需要记忆的本能。
她蹲在原地，把那些细节一一记牢，然后退了一步，更往枯柳丛深处隐去。矮瘦男人侧过头，无声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疑问，只在等她做决定。她思索片刻，低声说：“不走。天黑了摸过去看看那扇门。”矮瘦男人没有反对，微一点头，将匕首抽出半寸又推回去，确认出鞘顺畅。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从岗脊方向漫过来，将田地院落染成一片灰褐。院落里没有亮灯，不见炊烟，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看着那几间房屋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模糊，直到融进夜色。她等了一个更次，等夜彻底沉透，虫鸣在四下连成均匀的声浪，才从枯柳丛后站起身。她没有直接朝院落走，先沿着田埂的阴影绕到院落东南方。上次她观察过这一带，是一片长着干枯杂草的坡地，草很深，白天也能整个遮住一个人。她贴着草地的边缘，摸到距离那扇窄门最近的位置——约莫二十步远，能听见院墙内的动静。没有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声，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动静。她在草丛中蹲了片刻，确认院墙内完全沉寂，这才压低身形朝那扇窄门摸去。
她蹲在门板前。近看这门比远处瞧着还要窄，旧木板边缘磨得发亮，是常年开合留下的痕迹。门板底部，那块石头已被搬回原位抵住门——这扇门从里面关上时，得靠石头抵着才能闭紧。她没有去搬那块石头，就蹲在门前，目光上下扫过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约莫一指宽，透出一道极窄的黑线。她侧过头，将眼睛凑近那条黑缝，朝里望去。缝隙很窄，只能看到一小片模糊的景象：门板内侧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是土墙，头顶仿佛有木板或茅草搭成的顶棚，通道尽头还有一扇门——一扇通往偏屋内部的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既没有推门，也没有碰那块石头，更没有试图从缝隙里多窥探什么。她退回草丛中，回到矮瘦男人和陈九身边。
“那扇门通向偏屋。屋里有灯但没亮，人应该在正屋歇了。”她压低声音说出判断，“不惊动他，明早等他出门，从正门进去看一眼。”矮瘦男人微微皱眉——正门进院，一旦撞上，行迹便彻底暴露。她没有多解释，只说：“正门有闩。他出门时不会把偏屋的门也关上。”矮瘦男人沉默片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若老人早晨从正门出去菜地，离开时便不会锁偏屋的门，因为他回来还要从偏屋穿过。那扇窄门和通道内的木门就会虚掩着，给他们留出一条可进入院落的缝隙。这个判断未经证实，但符合她所观察到的一切。
他们没有回岗脊的营地，就在院落东南方草丛深处选了一处既能遮蔽身形、又能望见院落正门的位置，三人轮替警戒，静候天亮。夜很长，草里湿气太重，浸透了袖口裤脚，贴着皮肤发凉。她靠着草窝边缘，将木匣压在胸口，半睡半醒地等着，脑中反复转着那扇窄门内所见——通道尽头，那扇通往偏屋内部的木门。木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离答案又近了一步。
天初亮时她醒了。晨光从岗脊方向漫过来，将院落轮廓从夜色中勾出来。她蹲在草丛里，目光落在正门上。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正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木闩抽动，随即门扇被推开——老人从门内走出，在门口站了片刻，伸展了一下腰背，沿田埂朝菜地走去，步伐从容缓慢，与昨日一般。等他走远，她站起身，朝院落正门走去。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陈九从草丛另一侧包抄，背对院墙警戒。她走到门前，门没有关死，虚掩一道缝，老人没有把门带上。她用手掌轻轻推开门板，侧身走了进去。
院内比隔着墙看到的还要小。一片夯实的泥地，三间正屋门都紧闭着，偏屋在左前方，门虚掩。她径直走向偏屋后墙，推开那扇通往窄门通道的木门，走了进去。通道很短，几步便到尽头。尽头那扇内门开着，露出偏屋内部一角——低矮的房间，光线昏暗，靠墙叠着一摞整齐的柴草和几件旧农具。房间中央有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台旁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石头——青黑色，表面光滑，边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被手指长年摩挲出来的。她看着那块青黑色的石头，没有伸手去碰，目光停了很久，然后移开，退出偏屋，轻轻带上门，又穿过院落从正门出去，将门重新虚掩成原来的样子。
矮瘦男人等在门外，没有问。她低声说了两个字：“像他。”说的是老艄公。矮瘦男人不认得老艄公，但听懂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那块青黑石头，和她在通州水路见过的、老艄公手中的青黑石片是同一材质。她没有再多说，带着两人沿田埂绕过院落，继续向东南方走去。走出很远之后，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院落缩成一片灰褐色的剪影，矮岗在它身后沉默横亘，像一道守护它多年的脊梁。人家不走，路就不绝。她转回身，脚步没有放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