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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夜串线索

夜色将尽时,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河床不宽,约莫三丈,底部铺着一层干裂的泥板和碎石,像是很久没有水从这儿过了。她靠着河岸坐下,将行囊放在膝边,没有解开,只把水囊取出来喝了一口。矮瘦男人在几步外蹲下,背靠河岸,面朝来路方向,匕首搁在手边。陈九在河床另一侧找了块平整的石板坐下,三个人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正好将三个方向都纳入视野。

她合着眼,没有立刻入睡,将昨晚由青黑石片、砖窑拖痕、芦苇断竿、岗后小径连成的线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四个点的方向一致,都指向东南偏南,与帛书那道虚线的主方向基本重合。她试着在这些点之间找出某种规律——砖窑的拖痕是运出物资,芦苇断竿是探路,岗后小径是通道,青黑石片是信物或标记。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她还没有完全想通这些节点的具体功能,但如果这条线上的节点是交替分布的,下一个节点应该不会太远。她没有急着得出结论,只是将这个判断放在心里,合上眼,让自己进入浅睡。

天快亮时她醒了。晨光从河床的尽头漫过来,将碎石和干泥染成淡金色。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没有多话,带着两人沿河床边缘继续行进。

河床在前方逐渐收窄,两岸的土坡也随之变高。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看到前方横跨河床的有一座石桥。桥面不宽,长约六丈,石料已经斑驳,边角的石缝中长满了杂草和野藤。桥栏缺了半边,剩下的半段也歪斜着,像是被什么重物撞过或年久失修后坍塌的。整座桥覆着一层厚厚的野藤,从桥身垂到桥洞边缘,像是给石桥披了一件深绿色的旧衣。

她没有立即上桥。她蹲在桥头,先观察桥面的石板——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干苔,干燥发白,没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如果有人近期从桥上走过,苔藓表面一定会留下脚印或刮痕。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这样的痕迹。她又看了桥下的河床——同样干涸,裸露的碎石和沙土间嵌着一些断木碎片,断木的截面已经发黑,像是被水冲来后搁浅在这里,过了很久。她正打算绕过石桥,从浅处过河床时,陈九在桥侧的石缝边停住了。

她走过去时,陈九已经蹲在石缝边,目光落在石缝边缘的淤泥上。他伸手从淤泥里拾起一块碎片——约莫拇指大小,青黑色,边缘光滑,表面沾着一层干结的泥壳。他用手指将泥壳抹去,露出底下的石质。青黑色,质地细腻,边缘有一道弧形的磨痕,像被手指长年摩挲过。

她接过碎片,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表面没有纹路,没有刻痕,但断口的磨蚀程度和老艄公手里那块石片的边缘磨损极为相似。都是同一种石料,同样的磨蚀方式,像是同一件物什上掉下来的碎片,或者同一种用途的物件在不同地方留下的残迹。她没有说话,将碎片收进衣袋。

她没有立刻上桥,先沿桥侧的河床走了一段,查看桥的上下游方向。在桥下游不远处,她发现河床中央有一块石头,表面没有干苔。周围的石头都覆着一层灰白色的干苔,唯独这一块的表面是裸露的,像是近期被人翻动过——翻过来,苔藓面朝下,光滑的一面朝上,才没有长出干苔。她蹲下来细看那块石头周围的地面。石头周围有几道浅痕,像脚踩过的印子,但因为河床干燥,地面硬实,印记很浅很轻,无法分辨准确的时间。可能是几天前,也可能是更早。她站起身,判断这里有过人活动,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没有久留,回到桥头,做出决定:过桥。

不走桥面。她从桥侧的一处斜坡下到河床底部,再从桥洞下穿过,走到对岸。桥洞下的空间比预想的低矮,她微微弓着腰走过去,注意不触碰桥洞两侧的旧石壁——那些石壁上覆着青苔和泥壳,一旦蹭过就会留下明显的擦痕,而且短期内不会消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选在河床的碎石上落脚,避免踩到松软的沙土留下深脚印。矮瘦男人在她身后,踩着同样的位置过来。陈九殿后,三人在桥洞下无声地通过,再沿对岸的坡道回到地面。整个过程没有留下新的痕迹。

过桥后,地形逐渐从河床边的缓坡转为一道平坦的谷地。谷地两侧生着低矮的灌木,中间是一条约莫两丈宽的草地,视野比之前开阔了许多。草层不厚,能看清地面的土色。她放慢脚步,目光在两侧的地面上来回扫视,如果近期有人从这条谷地走过,在这种疏草薄土的地面上应该会留下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她在谷地右沿的一丛灌木根旁停住了。几枚脚印。她蹲下来仔细看——脚印的尺寸与矮瘦男人的相近,但鞋底纹不同。鞋底的纹路是横条状的,像是那种耐磨的厚底靴。不是他们三人留下的。她目测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边缘的锐度,步距和方向,与他们的行进方向一致,但步距比普通行走略长,像是一个熟悉路径的人从容走过的节奏。她伸手在脚印边缘拨了一下泥土的干湿度——边缘的泥土已经干透,不是过于新鲜的痕迹,但也没有被风沙磨平,应该是在两三天内留下的。她站起身,目光沿着脚印的方向望向前方——谷地在远处收窄,隐入一道低矮的岗脊后方,看不到岗脊后面的景象。

她没有选择避让这些脚印。脚印的方向与他们相同,如果这条路上有别的行者,迟早会碰面。避让只能拖延,不能解决问题。但她调整了队形:自己走前,矮瘦男人退到侧后方,陈九拉开到最后。三人呈一个松散的三角形,既能看到前方,也能同时观察左右和后方。矮瘦男人没有多问,只在她调整位置时看了她一眼,然后无声地照做。

午前,他们行至谷地尽头的岗脊下方。岗脊不高,约莫两丈,坡面生着野草和零星的矮柏。她在岗脚停住,没有直接上去,让矮瘦男人先爬上岗脊顶部向东南方向观察。矮瘦男人弓着腰,沿一道浅沟攀上岗脊,在顶部的矮柏丛后趴下,一动不动地观察了约莫一刻钟。然后他慢慢退下来,滑到岗脚,蹲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岗后有路。路的尽头有一片黑瓦顶。”她没有立刻上脊顶去看,只低声问:“多远?什么样?”他说:“不远,约莫两里地。瓦顶不高,掩在树丛里,看不出多大。”她又问:“路上有没有人?”矮瘦男人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没看到人。”

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取出帛书展开,看了看那道虚线在接近东南端时的走势。那道虚线在最后一段的位置忽然收住了——不是逐渐变淡,是被截断了一样,在延伸到一个点之后戛然而止,四周没有其他标记。她想起竹径溪畔的绢帛上的那句话:“人家不走,路就不绝。”她看着帛书上那道被截断的线,心中反复琢磨这句话。她将帛书收起,说:“绕到岗脊侧面去看。不要从正面接近那片瓦顶。”她没有走向岗脊正面,而是带着两人沿岗脚横向移动了一段——约莫一百步的距离,然后从一处缓坡绕上。坡面上生着矮柏,枝干虬曲,蹲在树后恰好可以将身形完全遮住。

她蹲在矮柏丛后,从枝叶的缝隙间向东南方望去。岗脊后面是一道缓坡,坡脚处有一片密实的树丛——杂木和野树混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灰绿色的幕布。在那片树丛的间隙里,隐约露出一角黑色的瓦檐。瓦檐不高,像是单层建筑的屋顶。树丛的面积不算大,但枝叶密实,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那角瓦檐,看不到建筑的具体样貌和规模。她蹲在矮柏丛后,盯着那角瓦檐看了很久。没有炊烟,没有人影,没有走动的声音。那片树丛像睡着了一样,静得没有一点动静。她没有急着靠近。她决定先在这里等待观察,看那片树丛是否真的无人活动,再决定接近的方式。她将矮柏的位置和角度记在心里,然后蹲下来,静静地等。阳光从头顶缓缓移过,树丛里那角黑色的瓦檐始终没有变化,像一个沉默的答案,等着她走到它面前去翻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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