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矮柏丛后守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从头顶偏西又渐渐压低，光线从明亮变作橙黄，再漫成暮色的灰蓝。树丛里那角黑瓦檐始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炊烟，没有人影，连鸟雀也没有从树冠中惊起过。瓦檐的阴影随着日头转动，从一侧慢慢挪到另一侧，然后被暮色完全吞没。她一直没有放松，但也没有急着行动。她的目光定时从瓦檐方向移开，扫视周边的坡面和草丛，维持着对更大范围的警觉。陈九守在侧后方，身体伏在一丛灌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矮瘦男人在另一个位置，偶尔用极小的幅度调整一下姿势，免得关节僵住。
天色开始昏沉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现在下去，绕到树丛东南侧。风从西北来，声音不会传过去。”矮瘦男人没有应声，只是起身时动作比平时更轻。陈九也从灌木丛后无声地滑出来，跟在他们侧后方。
三人从矮柏丛后退下来，沿岗脚外的浅沟绕向树丛的东南侧。她走的路线刻意避开了瓦顶建筑的正门方向，沿着树丛边缘的一圈野艾草地带缓慢靠近。艾草不算高，但长得密实，蹲身经过时能遮住大半身形。她没有直接走到树丛跟前，而是先停在距离树丛约莫三十步的地方，蹲在一丛灌木后面，观察树丛边缘的地面。
暮色渐沉，但她还是注意到了那片草地的异样。树丛边缘的草中，有一片倒伏得不自然。不是一大片压倒的痕迹，而是像有人经常从那个方向进出，反复踩踏，使草叶歪向同一个方向，形成了一道极淡的路。她走过去几步，蹲下来细看。倒伏的草没有被连根踩断，但草叶的方向一致，都朝向树丛内部。倒伏的时间也不是一次形成的——新旧草叶交错，有些已经干黄，有些还泛着绿意。这条路径的使用不止一次，只是走的人不多，所以没有踩成明显的土路。
她沿着那条极淡的路径走了几步，在路径尽头看到一扇侧门。门是木质的，不高，约莫齐肩，被藤蔓半掩着。藤蔓顺着门板边缘爬上去，快要遮住门框的上沿。若不走近，会以为那是树丛之间的一块旧木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板。门轴没有发出声响。门板略略动了一下，露出一道缝隙。门没有锁，甚至没有闩住，只是虚掩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门轴的根部——有油痕，干燥的油痕。不是最近几天上的油，但也不像是很久以前涂上的。油痕藏在门轴的接缝处，不蹲下来根本看不到。那扇门被经常打开和关闭，上油是为了让门轴不发出声响。而油痕还没积灰，说明上油的时间并不久远。她又看了看门板下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干净，没有蛛网。
她退开，没有推门进去。她退回灌木丛后面，蹲着等了一会儿。陈九从侧面绕过来，蹲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树丛后面还有一排屋脊。被树冠遮住了，从外面看不到。”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应。这处建筑至少有前后两排，而那扇侧门是常用的入口。她判断，里面有人住，但那人现在不在。门没有锁，但门轴有油，说明经常有人开关；侧门外的草被踩出了路，而正门方向没有，说明常走的人都是从侧门进出。她没有选择从侧门进入。她退得更远一些，回到岗脊背面的浅沟里，等天黑后再观察。她将判断低声告诉矮瘦男人：“里面有人住，不过那人现在不在。门没有锁，但门轴有油，说明经常有人开门关门。侧门外的草被踩出了路，但正门方向没有，说明常走的人都是从那扇侧门进出。”矮瘦男人听完没有质疑，只问了一句：“等？”她说：“等。看看天黑之后有没有人回来。”
夜色彻底降临后，她蹲在岗脊背面的一丛矮柏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那扇侧门的方向。月牙升起来，光线很淡，树丛和侧门都隐入暗影中，几乎无法分辨。她没有一直盯着看，而是间隔一段时间抬头扫一眼，其余时间侧耳倾听周围的声响。虫鸣在树丛和草坡间此起彼伏，没有异常的断续。
约莫二更时分，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木门被推动的声音，从树丛方向传来。她抬起头，透过矮柏枝叶的缝隙看过去。月牙的光线下，那扇侧门的缝隙似乎变宽了一点——有人从里面将门打开了一条缝。但没有走出来。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门缝微微张着，像一道细细的黑色口子。过了片刻，那条缝隙又慢慢合上了。过程安静得几乎无法察觉——没有门轴的吱呀声，没有门板的碰撞，只有极轻的木板摩擦声，像是被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收拢。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继续等待。矮瘦男人也听到了那声动静，保持了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只微微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示意行动，便将目光收回。
侧门没有再开过。她在黑暗中等到将近四更天，月亮已经沉到岗脊后方，树丛方向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黑色。她将今晚观察到的信息在脑中整理了一遍。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又合上，说明里面确实有人，而且那个人动作很小心，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活动。但门轴有油和门前踩平的草都说明，那条路是常走的，谨慎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里面的人或许已经察觉到附近有异样的动静，也可能只是如常地谨慎。没有足够的信息支持任何一种判断。
她没有急于做出行动决定。天亮之前，她退到更深的草丛中，让矮瘦男人先休息，自己继续守到天边泛起亮色，然后轻轻拍醒两人，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天亮后先不走。那扇门里面的人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我们不进门，等他出来。”矮瘦男人没有问，也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调整了蹲姿，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半寸又推了回去。三人没有移动，只在草丛中调整了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安静地等待。
晨光从岗脊方向漫过来，照亮了树丛的边缘。那扇侧门仍然紧闭着。她蹲在草丛里，目光落在侧门上。等了一炷香，两炷香。阳光从淡金色变成明亮的白色，再缓缓西移。侧门始终没有开。矮瘦男人靠在沟壁内侧，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的呼吸频率保持着清醒时的节奏。陈九蹲在另一侧的灌木根旁，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保持同一个姿势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才缓缓换了一个重心。侧门依然紧闭。
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偏西。陈九忽然微微抬起头，朝树丛的方向侧了一下耳朵。她随之看过去——树丛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然后是脚步声，从屋后方向传来，朝着侧门的方向靠近。她伏低身体，透过草丛缝隙盯着那扇侧门。门内传来木闩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很短。门板被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一只手伸出来，按住门板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异样。片刻之后，门板被完全推开。一个人从门内走了出来，反手将门合上。她看清了那人。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旧青布袍，头发花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他站在侧门前，没有立刻动，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等呼吸平稳了，才沿着那条踩平的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态有些散漫，像是一个不急着去哪里的人。她蹲在草丛里，看着那道青布袍的背影沿着小路渐渐走远，直到消失在一道坡坎后方。她没有追上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上的侧门，然后低声说：“他出门了。走的是东南方向。”矮瘦男人从沟壁内侧直起身，问：“跟？”她沉默了片刻，说：“跟。但要拉开距离。”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确认那人的背影已经走远到视野边缘，才带着两人从草丛中出来，远远地缀在那道青布袍身后，保持着约莫两百步的距离。前方的青布袍沿坡坎转了弯，消失片刻后又出现在更远处的一片草坡上。她放慢脚步，保持住距离，像一道贴在地面上移动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