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保持约两百步的距离，缀在那道青布袍的身后。老人沿坡坎转向东南后，脚步不快，但路线极为笃定——他走到一处看似无路的灌木丛前，没有停顿，侧身穿过一道窄隙，绕过一片低洼地，又沿着一条干沟的边缘走了约一炷香。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也没有任何迟疑，就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一样。
林晚晚在后面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的不是显眼的路。那道被踩平的旧径藏在灌木和地形的夹缝里，站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路，只有走在前方的人知道它的走向。她将几个关键转角一一记在心里——灌木窄隙、低洼地北缘、干沟南沿。这三个节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方向始终指向东南偏南，与帛书上那道虚线在东南段的方向完全一致。
她没有急于缩短距离。老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没有因为天色或地形改变节奏。她保持着两百步的间距，利用灌木和地形的起伏遮掩身形。矮瘦男人和老人之间，由陈九从侧翼补位，三人拉成一道松散的斜线，既不聚拢也不远离。
第二程时，地形从缓坡变为一段地势略高的土梁。老人上了土梁，沿着梁脊走了一小段后停下，站在一棵独生的老槐树下，面朝东南方向看了片刻。他没有回头，没有蹲下，只是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很醒目——在周围低矮的灌木和草丛中，它的树干异常粗壮，撑开一蓬苍老的树冠，像是这片土地上最老的一棵树。老人站在树下，身形几乎被树影吞没，像石头一样静止。
她立即示意矮瘦男人和陈九收住脚步。三人蹲在土梁脚下的一片蒿草丛中，透过草叶缝隙盯住那个方向。老人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从树下走出来，继续沿梁脊向东南方向走去。她等了一会儿，他走远了，才从蒿草丛中直起身来。她没有急着跟上，先将老槐树的位置和它面向东南方的角度记在脑中。那个停顿不是随意为之。一个不赶路的人站在一棵特别的树下，面朝某个固定的方向看一会儿——那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确认前方某个位置的情况。像是约好了，在那里看什么信号。
跟到午后，土梁在一处野草齐腰的洼地边沿断开。老人没有绕路，直接斜穿洼地，走向一片被灌木遮住的河汊。那片河汊水面不宽，水色浑浊，流速很慢，像是一条少有人走的旧水路。老人蹲在河边，从袍襟下取出一只旧木桶，探身舀了半桶水。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地待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河道上下游的方向，然后才站起身，提着那半桶水沿原路返回。步态比来时略显快了一些，像是急着回去。
三人没有靠近河汊，蹲在灌木缝隙间观察了整个过程。等老人提着木桶走远，消失在土梁方向后，林晚晚才带着两人来到那处河汊岸边。
她没有碰河水。她蹲在老人蹲过的位置，查看河岸地面。湿泥上留下了一双旧布鞋的印子，鞋底纹路已经磨平，只有边缘还有一圈浅纹，看得出穿了很久。泥印旁有一道细痕，像是桶底在沙地上拖过的印子。她顺着细痕的方向看了片刻——那道细痕不是朝向河汊水面，而是朝河汊上游的旧水道方向延伸。她取出水囊，在河汊里灌了一点水，倒掉，再灌满。她盯着水囊口沿的水渍，又看了看河汊的走向，然后将水囊挂回腰间。她抬起头，对矮瘦男人说：“他不是在取水，是在试水路。”矮瘦男人没有应声，但蹲下来看了看那道桶底拖痕的方向，从痕迹末端抬起头，朝河汊上游望了一眼。那里水道狭窄，水流几乎看不出流动。
她判断，青布袍老人的活动区域不止那处树丛中的瓦顶建筑。他常走的路径还包括这条旧河汊，而桶底拖痕指向河汊上游的更深处。河汊上游可能藏着比那座瓦顶建筑更重要的东西。河道在这里虽然窄浅，但水路的走向与帛书虚线的末端高度重合——如果这条旧水道才是真正连接下一个节点的通道，那么那座瓦顶建筑可能只是一个中转站，是供人看守和暂歇的地方，而不是终点。
她没有继续跟回树丛方向，而是利用天黑前的时间，带着两人沿河汊上游的方向探查了一段。河汊越走越窄，两岸的野草和灌木也越走越密。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在一处塌方的土坡前被截断了。土坡不高，约一人多高，完全堵住了河道的去路，像是多年前的滑坡将水道堵塞，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清理。土坡的底部堆着碎石和干泥，表面生了一层低矮的野草，草色发黄，看不出滑坡发生的具体年代。
她站在土坡前看了看——没有发现人为清理的痕迹。土坡的侧面上，碎石边缘有几处磕碰留下的新茬，像是不久前有人攀爬时蹬落的。她绕到土坡侧面，仔细查看。那里有一道极窄的踩踏痕迹，从坡脚斜向上延伸，绕过坡顶的一块大石，消失在坡后。踩踏的宽度很窄，只有一脚多一点，像是一个人侧着身翻越时留下的。她顺着那道上行的轨迹看了一遍，没有立即翻越，退开几步，将土坡的形状和位置记了下来。她判断这个位置近期有人翻越过，而且翻越的方向也是东南方。
她没有继续前行。天色已经暗下来，再往前翻越土坡会暴露在坡后的开阔地带上，谁也不知道坡后是什么。她退到土坡侧面的一片灌木丛后，蹲下来，低声说：“明天天亮前过来。今晚先回去。”矮瘦男人没有异议，三人在夜色中沿来路返回。她没有回那座瓦顶建筑的方向，而是在土梁脚下找到一处隐蔽的凹地，作为今晚的歇脚处。夜色中她靠着土壁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入睡，在脑中整理今天的路线。老人走过的旧径、老槐树的停顿、河汊边的木桶、塌方土坡侧面的踩踏痕——这几个点连成了一条更清晰的路。明天天亮前，她要翻过那道土坡，看看坡后藏着什么。她在黑暗中合上眼，将明天可能要走的路线在心里预演了一遍，然后让自己沉入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