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她醒了。凹地里的背风处还带着一夜的地气，她坐起来时肩背有些僵，但没有多停留。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蹲在凹地边缘，目光越过土梁的轮廓看向远方。陈九在另一侧，正将行囊重新系紧。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东边的天际线还没有发白，但最亮的几颗星已经淡了。时间正好。
她低声说：“走。”没有多余的话。三人从凹地出来，沿昨晚走过的路径，摸黑返回河汊上游的那处塌方土坡。夜色未退，地面的轮廓模糊难辨，但她记得路线。灌木窄隙，低洼地北缘，干沟南沿，一个个节点从脚下经过。到土坡前时，天边勉强亮起一线灰白。她没有立刻翻越，蹲在坡脚，先听了一会儿坡后的动静——没有声音。她又等了片刻，确认坡后无人，才侧身踩上那道窄窄的踩踏痕迹，翻过土坡。
她蹲在坡顶没有立即松手，借着一块大石的掩护，观察坡后的景象。
坡后与坡前截然不同。她原以为会是开阔地或另一片旷野，但坡后是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不宽，约莫二十来丈，两侧的土坡缓缓升起，形成天然的屏障。谷底不是平坦的，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沙石之间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野草，草色枯黄。最醒目的是谷底中央那条路——不宽，但清清楚楚。路面上的草比两侧矮了半截，颜色也浅，像是被反复踩压过，踩得草都长不高。路的尽头没有消失在视野中，而是沿着谷地的走向转向东南，隐入一道弯道后方。
她蹲在坡顶看了一会儿，确认谷地中无人，才从坡侧滑下来，落在谷底的碎石上。她没有走那条路中央，而是沿着路边沿的草根处走，尽量避免在路面上留下新的脚印。脚踩在碎石上有一点轻微的响声，她放慢了速度，小心地保持平衡。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谷地在前方转弯。转弯处的坡壁上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虬曲，歪斜地探向谷地上方，树冠像一顶撑开的旧伞，遮住了一段谷顶的天光。她没有直接走到老槐树跟前，先停住，蹲在一丛干枯的蓼草后面打量那棵树。老槐树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能看到谷地转弯前后的两端，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的人，都会在这棵树下暴露行迹。她细细看了一眼树干底部。树根周围的土面有几处浅淡的踩痕，已经被干土覆盖了大部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记下这个位置，没有靠近那棵树，沿谷地的另一侧绕过了弯道。
弯道后，谷地又直行了一段，前方两侧的坡势渐渐低缓，最终融入一片平坦的洼地。洼地比周围的地面低约半人多深，面积不大，长满了齐腰的荒草和带刺的灌木。她看到洼地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土埂，土埂内侧有一个极浅的凹陷。她走过去蹲下细看——凹陷处有几道平行的浅痕，像是某种重物多次从同一位置拖过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淡了，边缘被干泥覆盖，但她还是能辨认出那股方向的指向：东南。
她站起来，目光沿着土埂的方向向前望去。洼地荒草连绵，看不出明显的路径。但那几道浅痕告诉她，这里曾经是这条旧径的一部分，而且有重物从东南方向来过这里。她将这个节点也刻入脑中：石子路、老槐树、弯道、洼地、浅痕。五个节点，像五颗钉子，将这条旧径牢牢地钉在地图上。
她没有继续走得更远。天色已经大亮，洼地四周没有可遮蔽的地形，再往前走，若前面有人，她没有退路。她决定退回谷地转弯处，在老槐树对面的一方矮坡后面守着，观察一段时间，看这条旧径是否还会有人经过。
她和矮瘦男人、陈九退回弯道内侧的矮坡后，蹲在一丛野枸杞的枯枝后面，目光正好能看见老槐树和弯道两端。阳光渐渐升高，将谷地里的雾气晒散。没有动静。一个时辰过去了，弯道两端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连鸟雀也没有惊起过。她蹲在矮坡后，将木匣取出来，在膝上打开，取出那块青黑石片碎片，又取出铜牌。碎片和铜牌并排放在掌心里。青黑色的石片碎片从石桥下带出，铜牌是从竹径溪畔石屋的木匣中找到的。质地不同，但铜牌边缘的磨损纹路，与石片碎片的磨蚀方式极为相似——都是被手指长年摩挲出来的。她将铜牌翻过来，对着光看铜牌背面的纹路。纹路在阳光下清晰起来——不是六瓣花，是一种她没有注意过的底纹，像是极细的波浪线，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地铺满整个铜牌背面。她之前查看过铜牌正面的六瓣花和文字，却从未仔细看过背面的底纹。那些波浪线很浅，但排列极有规律，像是被工匠用极细的刻刀勾出来的。她想到什么，将石片碎片也翻过来，对着光，看碎片的断面。断面上有一层极细的条纹，与铜牌背面的波浪线几乎一样的间距。石片碎片的条纹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的石纹。但它们的间距和走向，与铜牌背面的底纹出奇地一致——像是一块石头被磨薄了，压印在铜牌背面作为纪念。
她握紧那枚碎片，将铜牌慢慢收起来，指尖在铜牌边缘停留了一瞬。她没有说话，但心中若有所动。她将碎片和铜牌放回木匣，合上盖子，没有将这个发现说出口。矮瘦男人在旁边看到了她没有避讳的动作，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将目光移回弯道方向。
午后，弯道方向依然没有人。她判断这条旧径的使用频率远低于瓦顶建筑前的侧门。那条踩平的路径和树丛侧门是老人经常走的，而这条旧径，更像是备用的通道——未必经常启用，但必须保持可用的状态。
她没有继续蹲守。她站起身，对矮瘦男人说：“回去。从原路翻坡。趁天黑前回到土梁脚下。”她选择不再追踪这条旧径的尽头。眼下要知道的事情已经有足够多：这条旧径确实存在，它连接着塌方土坡上下方的谷地，而那条方向始终指向东南，与帛书上的虚线一致。她还需要回到土梁方向，观察瓦顶建筑的动静——老人是否还会从那扇侧门出来，那条河汊水路是否还有其他使用者。她带着两人沿原路返回，在午后翻过了土坡，落回干涸的河汊边缘。她蹲在河汊边，先喝了一口水。水是浑的，带着淡淡的土腥气，她咽下去后没有停，又将水囊灌满。然后她沿着河汊的走向望了一眼上游，又望了一眼下游，像是在测量某道距离，最后站起身，朝土梁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土梁脚下的那处凹地时，天色开始转暗。她没有立刻歇息，让矮瘦男人和陈九先休息，自己蹲在凹地边缘的草丛中，面朝瓦顶建筑的方向，望着那片树丛在暮色中渐渐融成一片黑色的剪影。树丛里没有灯亮，没有炊烟，什么动静也没有。侧门依旧紧闭。她想到了老槐树下站过的老人，河汊边的木桶，和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黑碎片。这条路上，有的人有钥匙，有的人没有。她手中的那块碎片，不是钥匙——但她觉得，它可能是一块路引。她蹲到暮色完全落下，才退回凹地中，靠着土壁合上眼。夜风扫过土梁的背脊，带来远处河汊方向微弱的潮气。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但右手始终搭在木匣上，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