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来时,凹地外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未褪尽的夜色贴着草根游动。她睁眼后第一件事,是望向树丛方向——侧门依然紧闭。她没有立刻起身,蹲在凹地边缘,借着雾气的遮蔽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树丛中没有出人的动静。矮瘦男人在她身后醒来,没有出声,只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半寸又推回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陈九从另一侧转过来,蹲在她身边,低声说了两个字:“没动。”说的是侧门。从昨晚到现在,那扇门没开过。要么老人没有回来,要么回来后没有出门。她想了想,做了个决定:“去看看那扇门。”
她没有从正面接近树丛。三人沿凹地旁的低沟绕到树丛东南侧,再从艾草地边缘贴近那扇侧门。她走到门前,蹲下身查看门板底部的痕迹——门板下沿沾着许多细小的泥点,颜色新旧不一,最新的一层已经干透。门轴上的油痕与昨天一样,没有新的蹭触。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上了。他回来了,从里面闩了门。她没有强推,退开几步,抬头打量这片树丛。从东南侧看,树丛比远处望去要厚实得多。除了那扇侧门,树丛西面还有一道旧篱笆,篱笆桩歪斜,被枯藤缠满,像是很久没人碰过。树丛后面的坡地上,有一条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浅沟,从屋后方向延伸下来,消失在洼地的荒草丛里。她顺着浅沟的走向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那条浅沟从屋后伸出,指向东北方,而东北方正是昨天她看见的旧径的方向。瓦顶建筑、浅沟、灌木窄隙、低洼地北缘、干沟南沿,这些点连在一起,在地图上兜成一个环——一条贯通的回路。老人可以从树丛出发,经浅沟上旧径,再沿河汊返回。她此前看到的只是一条线,现在,她看到了一个面。
她退回凹地边沿,蹲下,把这条环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矮瘦男人蹲在她身侧,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她开口:“今天不进去了。”矮瘦男人看她一眼,等她继续。她说:“我们绕到东北方那道浅沟的方向,从那边接近旧径。不走侧门,不惊动里面的人。”矮瘦男人微一点头,没有多问。
他们沿凹地旁的浅沟往东北方向走了一段。沟不深,正好容人蹲身通过,两侧生满野草和低矮灌木,将身形遮得严实。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浅沟在一处坡坎前断开了。她探出头,前方那片谷地铺展在晨光中——正是昨天翻过土坡后看到的那条谷地。谷底那条路比昨日看得更清楚:路面浅灰,两侧草色枯黄,路中央的草茬齐齐整整,像被反复踏过之后磨出的光滑表面。她伏在沟沿不动,目光沿着路向前扫去,扫到谷地转弯处的老槐树时,停住了。老槐树下有一个人。背影,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旧青布袍,正站在树根旁低头看着地面——像是蹲下又站起,在查看什么。她屏住呼吸,伏低身体。矮瘦男人也看到了,无声地将身体压到沟沿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估算了一下距离:约莫一百二十步。这个距离上,对方听不到她的动静,但她也没法看清他在看什么。那人弯下腰,从树根旁的泥土里拾起一件东西,用手掌拂了拂,放进袖中。随后他在树干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只是随手扶了一下树干——便沿着谷底那条路,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她看着那件旧青布袍顺着谷道走远,身影渐小,隐入弯道尽头的坡影之中,这才从沟沿后直起身来,目光仍落在老槐树上。刚才那个动作,他伸手按了一下树干——不是扶,是有意识的动作。快,但干脆,像做过许多次。她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从浅沟中起身,沿谷地边缘走到老槐树旁。
树干上有一处不太显眼的痕迹: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道不规则的旧划痕。树皮被锐器刮去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划痕边缘已风干发黑,不是新痕,但周围没有其他类似刮痕,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她伸手比了一下划痕的高度,恰好与她的手位相近。她看向树根四周——那人蹲下时踩过的地面上,留着一双旧布鞋的印子,鞋底纹路已磨得几乎不见,只余下轮廓模糊的浅印。她蹲下细看片刻,没有发现其他东西。她站起身,目光沿谷道方向望了一程,然后判断:“他不常来这里。但来的时候,都会在树下停一停。”矮瘦男人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道划痕:“记号?”她说:“像是记号。但不知道是给谁看的。”她转过身,沿着谷道边缘又走了一段。谷道愈往前,两侧坡地愈低,路面也渐渐开阔。走到一处坡脚时,她停下来——前方地面散着几块碎石,石块的边缘有被碾压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滚落,更像是什么拖拽而过时,将石块压碎。碎开的范围不宽,但朝向一致,都指向东南方。
她蹲下来,拾起一块碎石看了看,又放下,沿着碎石的分布方向走了几步。她没有再往前,回头对矮瘦男人说:“他今天走的这条路,和昨天那条旧径不是一条。”矮瘦男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碎石,没有说话。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昨天那条路是备用的。他今天走的这条,才是常走的路。”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老槐树干上的划痕,然后说:“回去吧。明天再来看。”她没有在谷地中久留,走回凹地的路上,一直在想那道划痕的位置——树皮被刮去一小块,高度正在伸手可及之处。树皮下木质已经发黑,说明划痕有了年头,不是最近才刻下。可它周围的树皮边缘依然干燥,没有新生的树皮将它合拢。是一道被反复确认的旧印记?还是一道被遗忘已久的标记?她暂时没有答案。但她注意到,从瓦顶建筑的侧门到老槐树,再到谷道,这条路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旧的,都被人小心地维护着。这张旧网仍然活着。她需要找到的,是网的中央。
她在凹地边沿坐下,取出木匣,打开,将那块青黑石片碎片和铜牌又放在掌心里看了一遍。石片碎片的断面条纹,与铜牌背面的波浪底纹如出一辙。她忽然觉得,那块石片不是碎片——它是一件信物的残片,而铜牌,是配对的那一半。她合上木匣,看向东南方。那张网的尽头,应该就在那个方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