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她醒了。没有梦，醒来时意识清晰得像被冷水洗过。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凹地的草窝里，听着头顶风声扫过土梁的背脊，将最后一个念头想了清楚：她不再等了。她已经观察够了——侧门、旧径、老槐树、河汊。看得到的东西都已经看到，看不到的东西，再等下去也不会自己浮现。要往前走，就要让这张网里的人知道她来了。
她坐起来，从木匣中取出铜牌。铜牌贴在掌心，带着一夜的地气，微凉。她将铜牌贴身放好，又将青黑石片碎片用布条缠紧，一并揣入怀中。做完这些，她低声对矮瘦男人说：“今天我去见他。你们在后面跟着，不要露脸。如果我半个时辰没有出来，你们就退到昨天那棵老槐树等。”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点了一下头。陈九蹲在一旁没有出声，但已将行囊的带子重新系紧，意思是随时能走。
她走出凹地，沿着老人昨日回来的那条路，向瓦顶建筑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步态平稳，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她是故意让对方听到的。脚步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很清晰，踩在干土和草根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她走到树丛侧面那扇侧门前，站定。门依然紧闭，门轴的油痕还在，门板下沿的泥点与昨日一样，没有新增。她没有敲门，也没有伸手碰门板，只是站在门前两步远的位置，安静地等。晨光从树梢间落下，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襟，但能感觉到铜牌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胸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有人走到门后，站定了，也在听。她没有动。又过了片刻，门板被拉开一道缝。那只手按住门板边缘，停了一下。手指粗短，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她之前见过这只手，在老人从井台边提起木桶时。然后门板被推开半扇。穿旧青布袍的老人站在门内，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的动作。他看了她很久，目光向下移动，落在她衣襟处——铜牌隔着布料撑起一个不明显的轮廓。他没有问她是做什么的，没有问她怎么找到这里，只说了两个字：“进来。”她微微颔首，迈过门槛，随他走入侧门。门板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
门后是一条窄道，通入一间低矮的堂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桌、两条板凳、一只泥炉，炉上坐着一只黑铁壶，壶嘴微微冒着白汽，像是刚续过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从屋角一只敞口的陶罐里散出来。老人没有让她进屋深处，在桌旁站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再次落在铜牌的位置。她没有多说，将铜牌从怀中取出，托在掌中，没有递给对方，只是让对方能够看清——铜牌的边缘，六瓣花的纹路在晨光从窗缝漏入的光线中清晰可辨。老人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铁壶的水汽在桌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然后他弯下腰，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块半掌大的青黑石片，与她在河汊边捡到的那块碎片质地一致，边缘光滑，断茬却是新的。他手指点了点石片，说：“上个月，有人送来的。说是从北边带回来的。”她没有接话。老人继续说：“送来的人说，北边有动静。沈家的后人在寻路。”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看她，“他说的是你吗？”
她没有回答。她一瞬不瞬地看了老人很久，久到铁壶的水汽又凝了一层，才开口，问了一句：“他在哪？”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说：“那个人不是从这条路走的。他过了土坡之后，没有沿河汊走，而是转道向南，去了白马滩。”白马滩。她在脑中记住这个地名，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地方。“多远？”她问。“沿河汊走三天。转旱路走两天。”她问：“他为什么去白马滩？”老人看着她，目光平静：“那条路，是通往最后一段的必经之路。如果他不去那儿，他手里的东西就送不到。”
她没有追问“他”是谁。她注意到老人在说“他”的时候，语气并不亲近，更像是在转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行踪。她想了想，又问：“你说的‘最后一段’——是什么？”老人没有作答。他沉默了一阵，说：“网是活的，你沿着网走，自然会看到网中心。我来告诉你的是一个地名，不是一条捷径。”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会告诉她更多了。白马滩是她需要自己去验证的下一步。她没有再追问，将铜牌收好，从桌上拿起那块青黑石片——断茬的边缘在指腹下微微发涩，像刚刚断裂不久。她看了老人一眼：“这个我带走。”老人没有阻止，只微微颔首。
她没有在堂屋多做停留。她将那只黑铁壶里倒出的一杯水喝了，谢过老人，退出侧门。门板在她身后合上。她走出去两步，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低沉清晰：“你长得像你祖母。”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走出树丛，沿来路绕过土梁，在凹地与矮瘦男人和陈九会合。矮瘦男人没有问她在里面见了什么，但她主动说了。她将白马滩与老人口中“送东西的人”的事简明地告诉了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枝加叶。说完后，她补充了一句：“那个人不是我们要追的人。”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她说：“确定。”老人说到那人时的语气她已经判断过了——那个人是从北边来的信使，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节点上的人。但白马滩本身是一个节点，那人带着一件东西要送去白马滩，那么他们应该赶到白马滩去等，而不是去追那个人。她摊开帛书，在那道虚线的东南端，偏南的位置上，沿着隐约的淡痕确认了一个点。她指着那个点对矮瘦男人说：“去这里。走旱路。”矮瘦男人看了看那个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帛书，没有问更多，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现在。”她收起帛书，将青黑石片碎片放入木匣固定好，站起身来。晨光正从天际铺开，照亮了前方的坡地。
她走在最前，朝东南方向踏上新的路程。身后，树丛中的瓦顶建筑渐渐缩小，最终隐入草坡的起伏之后。她没有回头。铜牌贴着她的胸口，在行走中微微晃动，像一个平稳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