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瓦顶建筑后,三人沿旱路向东南行进。前半程地势平缓,坡地间生着低矮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视野开阔,能看出去很远。天是干净的灰蓝色,没有云,日头照在草叶上,泛着一层干燥的白光。她走在最前,步速稳定,不时停下来辨认地面上是否有近期行走的痕迹——旧布鞋印,鞋底纹路几乎磨平,只在边缘留下一圈浅纹,踩进土里的深度不深不浅,像是一个习惯走长路的人,落脚稳而不重。她发现了那鞋印,每隔一段距离出现一次,间隔均匀,方向一致。他在赶路,但没有急,走得匀速而持久。她只看过之后,没有加快速度,沿着原来的步频继续走,保持着与前方痕迹之间的距离不变——既没有缩短,也没有拉大。
路两侧的灌木开始变得稀疏,草色也渐渐从深绿转为枯黄。这一带显然比北边的丘陵干燥得多,脚下的土质由黏实变为沙质,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一层,扬起细碎的粉尘。她注意了一下风向,是西北风,从他们身后吹来,带走了鞋面上落的土尘。这个方向对他们有利——他们的脚印会被风沙抹平一些,而前方那人的脚印没有了草的遮挡,会更清楚。午前,他们穿过一道低矮的土梁,地势微微抬高。土梁不高,但站在梁顶,可以看到前方一片起伏绵延的坡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有两座平行的丘陵,像两扇半开的大门,中间夹着一道凹口。她在土梁顶部停下来,取出帛书展开。帛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叠痕处发毛,但字迹依然清晰。她将帛书在膝上摊平,顺着那道虚线的走向,将指尖按在东南端一个偏南的位置上——那里有一个极淡的墨点。她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墨点,因为它紧挨着帛书边缘的一小块霉斑,颜色和形状都与霉斑相似,混在一起极难分辨。她微微眯起眼睛,将帛书对着天光,墨点的轮廓比霉斑更圆、更均匀,边缘有一条细细的收笔。
她抬起头,将墨点的位置对准前方视野中的那处凹口——两座丘陵之间的那道凹口,恰好与墨点的方向重合。她将帛书收起来,调整了行进方向,朝那处凹口走去。矮瘦男人注意到她的转向,没有问,一如既往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午后,他们在一处干涸的溪沟边歇脚。溪沟底部碎石密布,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鸽卵,都是从坡上冲下来的。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石面干燥,没有被近期踩踏的痕迹。她蹲在溪沟边缘,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又放下——石头边缘圆钝,说明这里在某段时间里水流不小,但现在早就断流了。她判断这条溪沟只在雨季有水,旱季是一条干谷,可以作为夜间行进的快速通道——谷底比两侧的地面更平,也没有高草和灌木遮挡,走起来比坡面快得多。她没有在这里久留,灌满水囊后继续前行。矮瘦男人临走前在溪沟边沿蹲了片刻,用匕首拨开一处碎石,看了看底下的土色,然后站起来跟上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声说:“前两天有人从沟里走。”她问:“你确定?”他说:“石头压过的泥上有个脚窝,浅,但边的泥还没硬。”她没再问。两天前——正好是那名信使经过的时间段,他从这条溪沟里走过,大约是看中了同样的优点:平,快,不留明显的路。
行至日头偏西,他们在前方一片高草的边缘发现了新的脚印——比之前那几处更新,踩进土里的痕迹边缘清晰,没有积尘,像是不久前才踩下去的。鞋印的朝向不变,仍指向东南。她蹲下来,量了一下鞋印的深度和方向。这双脚印的落脚点比之前看到的更均匀,像是那人走了一段平路之后,速度放开了些。但他仍然没有急,步伐保持着固定频率。她判断那人的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停歇过。她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身后有人。但她选择保持距离。她直起身,弹掉指尖沾的土,仍然没有加快脚步。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小丘前。小丘不高,约两三丈,顶部长着一丛矮密的灌木,从远处看像一颗深色的痣布在草坡上。她在丘脚下停了片刻,观察了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异常,才沿丘侧一条斜坡登上去。她在灌木丛的阴影中蹲下身,在草叶的缝隙间向东南方向望去。暮色正从天际漫上来,将远处的景物染成灰蓝色。但她的目光越过一片起伏的缓坡,落在远处地平线上——那里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条带,像河滩反射出的天光,在天色渐暗的背景下格外清晰。那道浅白色的条带不宽,但延伸得很长。她看了片刻,确认那不是云光,而是一片暴露的滩地——白马滩应该就在那个位置。距离大约还有半天路程。
她没有立即出发。她蹲在丘顶,目光慢慢扫过那道浅白色条带的前方——没有看到灯火,没有看到移动的黑点,也没有看到炊烟。滩地附近像是没有人住,或至少在下游这半边没有人家。她又看了看四周的低坡和草洼,确认没有其他人在观察。然后她退回丘脚。凹地处,夜色已经浓到看不清手掌的纹路。她靠着土壁,摸了摸怀中木匣的轮廓,在黑暗中合上眼,脑中再次过了一遍那人的脚印方向和间距,确认对方没有发现他们的跟随。她按顺序确认了:走过的路线没有留下可供反追的痕迹,脚印分布均匀,没有突然回头或迂回的迹象,也没有在溪沟边停留过久的痕迹。他的确没有发现他们。然后她才让自己沉入浅睡。
入夜后,她守第一轮。矮瘦男人在她身侧靠着土壁,呼吸很快沉下去。陈九在凹地另一侧,蜷着身子,肩膀的起伏均匀而缓慢。她没有取出铜牌,但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它的轮廓上,像确认一件信物仍在原处。夜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远处河滩方向隐隐的潮气。那潮气不同于溪边的湿土气,像水从一片宽阔的面上慢慢蒸发起来,散在风里送过来。她面向白马滩的方向坐着,在黑暗中等着天光。远处的浅白色条带在夜色中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标记,固定在地平线上。夜很静。草尖在风里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踱步。她坐在那里,呼吸平稳,没有合眼。第二天天亮前,他们会到白马滩外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