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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伏窥草棚

天色未亮,三人自丘脚凹地启程。无人开口,也无人停留。她走在最前,循着昨日确认的那条浅白色条带,一路向东南方向行去。晨光初露时,三人来到白马滩外围的芦苇丛边缘,伏下身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沙石混积,地面泛白,像是被水反复冲刷过后褪去了一层浮土。滩面向东南延伸,尽头是一条不宽的河道。水色浑浊,流速平缓,几乎看不出流向。晨光落在水面上,毫无反光——那股浊重将光吸入深处,只留下一层暗暗的浮影。滩上无屋舍,只在偏西的位置立着一间低矮草棚。棚顶以旧席和草苫搭成,已发黑,边缘塌陷一角,像是久经风霜之物。棚前无炊烟,亦无人影。

她蹲在芦苇丛边,没有急着出去,先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草棚一直寂然无声。她又望向上游的河道——水面不动,没有船影。下游亦然。她压低声音,让矮瘦男人和陈九分别向两侧散开,以扇形伏入芦苇丛中,保证三人能同时罩住滩地、草棚与上游三个方向。各就各位之后,晨光彻底铺开,将整片白滩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草棚的帘子被从里面掀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在棚前蹲下身。他穿一件灰褐色粗布短衫,裤脚卷到膝上,像是刚从水边回来。他蹲了片刻,将碗中物喝尽,用袍角擦了擦嘴,随即站起身,不紧不慢朝滩边的河道走去。她隔着芦苇丛端详他的步态——走得不急,但每一步都落得极稳,落脚之处像是沿一条固定的旧路,绕过滩上几块不起眼的大石,直抵水边。他在水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面,停顿片刻,又站起身,朝河道上游凝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草棚走回。

他没有从水边带回任何东西——但她注意到他探水面的动作,和瓦顶建筑旁河汊边那老人的举动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在试探水路。

午后,阳光倾泻在白滩上,水汽蒸腾,视野微微扭曲。她让矮瘦男人留在原地继续蹲守,自己带着陈九沿芦苇丛边缘悄悄移向滩地西侧,迫近草棚侧后方。在距草棚约百步处,她看见滩边拴着一条旧木船。船身不大,约一丈出头,木质已深暗,船帮上覆着一层干苔。她伏在芦苇丛中观察了好一阵,确认草棚里的老人没有出来走动,才将目光落向船底。

船底的水线位置有一圈清晰的浸痕——不是久远的旧痕,而是近几天内被水泡过的印记。浸痕的边缘尚未被日头和风沙褪白,颜色比周围的旧苔深出一个色阶。她据此判断,那条船近期出过水,而且不止一次。她没有再靠近,只记下船身的位置和朝向——船头指向河道上游,说明上一次靠岸时,是从下游方向驶归的。然后她无声退回芦苇丛中。

回到原位,她向矮瘦男人转述自己的判断:“白马滩上只有那一个人,但那条船是活的。滩地不是荒废的落脚点,仍是水路的一个节点。”

矮瘦男人听罢,目光投向草棚方向,没有接话。沉默了一阵才问:“船出的水,你看是几天内的事?”

“三五天以内。”她说。

矮瘦男人不再多问。

她重新蹲回原位,继续观察草棚。傍晚时分,老人再次出门。这次他走向滩地北侧的一丛灌木,弯腰在根部摸索片刻,取出一件东西。距离太远,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从老人掂在手里的动作来看,那物件有些分量。他掂了掂,便放回原处。她记住那个位置:从西数第三棵灌木,根部有一块压平的石头。

她没有立刻去查看。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草棚里没了动静——连老人偶尔的干咳也消失殆尽——她才借着夜幕的掩护,沿芦苇丛边缘靠近那丛灌木。

灌木根部,她借着极淡的月光认出那块压平的石头。石面光滑异常,像是被手掌长年按过——它不是天然蹲伏在此的,是被人刻意摆放于此,用来压住什么,或标记什么位置。

她屏住呼吸,轻轻移开石头。下面没有洞,只有一把干草。草是干的,但尚未枯透——像被人在近期更换过。她伸手探去,指尖触到一件硬物。她小心取出——是一只青黑色石片,不规则的断片,边缘光滑,棱角都被指腹长年摩挲过。她捏在手里掂了掂,指腹顺着断面与光滑边缘各摸了一遍。她没有取出怀中的碎片来对比——但她在黑暗中摸到了断面边缘的质地,相似度让她静默了一阵。

她将石片放回干草下,重新盖好石头,退回芦苇丛中。没有对任何人提述这件事。

她蹲回原位,在黑暗中摸到怀中木匣的边缘,隔着匣壁按了按。两块石片,质地相同,触感相似——同一块石料上打下来的,至少是同一个来处。

那么,白马滩的这块石片,是谁放在这里的?老人自己?还是别人留的?她没有答案。她只在黑暗里低低说了一句:“等。等人来。”

夜色弥漫,三人散在芦苇丛中,轮流守着滩地方向。草棚里没有灯,黑暗中偶有一两声干咳传过来,说明那老人也同样未眠。她靠在芦苇丛边缘,听着河水一下一下扑打滩岸的声响。水流之声比白天听起来明确得多,节奏均匀,不急不缓。她根据水声和白天目测的河面宽度估算了一番——这条水道可以行船,但水浅,只能走小船和驳子——恰好与那条旧木船的尺寸相符。

合眼之前,她脑中浮现的是帛书上那道虚线的末端。虚线的最后一个节点,正是白马滩。而白马滩之后是什么,帛书没有画出来。

她不知道那后面还藏着什么。但那条船是活的。网是活的。那就说明,后面一定还有路。

夜风从河道方向贴地吹来,送进水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泥腥气。她握着木匣的边缘,缓缓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入浅睡。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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