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她醒了过来。芦苇丛外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河面上的雾气贴水流动，将滩地和草棚的轮廓都笼在薄纱后面。她没有立刻动，先侧耳听了片刻——河道的水声照旧，草棚那边没有动静，连昨夜的干咳也没有再响起。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蹲在左侧三丈外的苇杆丛里，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没有异常。陈九在右侧更远一些的位置，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她微微放下心来，但没有松开握在木匣上的手指。
她在苇丛里坐直身，拨开面前几根芦苇叶，朝草棚方向望去。雾太浓，只能看清约莫三十步以内的范围。草棚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比白天低矮了许多。她又等了一阵，雾开始散开，天光从东边漫上来，将河面和滩地重新染出灰白色的轮廓。这时她注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草棚的门帘开着。昨天傍晚最后一次观察时，门帘是垂下的。现在它被卷起了一半，搭在门框上，像是有人在早起之后将它掀开通风。但棚前没有炊烟，没有人影。
她盯着那半卷的门帘，没有动。又过了片刻，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木器被放落在石头上。然后草棚的帘子被完全掀开，那个佝偻的老人从里面走出来，肩上搭着一卷麻绳，手里拎着一只灰布小包袱。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先蹲在棚前喝水，而是径直向滩边走去。她目光微微收紧。老人走到那条旧木船前，弯腰将麻绳放下，把灰布包袱放进船舱，然后转身回到草棚里，片刻后提着一只陶罐出来，也放进船舱。他没有急着推船下水，而是站在船头，面朝河道上游的方向，又像昨天那样望着雾气未尽的水面，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阵。她看着他这个动作，想起老槐树下的青布袍老人——他们都在用某种相似的方式确认某些东西，不同的是，滩上老人的确认对象是这条河道。
她压低声音对矮瘦男人说：“他要出船。”矮瘦男人没有应声，但她看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寸，像一只被拉住的弦。她心里快速转着念头：如果老人出船，他们跟不跟？沿着河道跟太近，水面没有遮挡，极易被发现；跟太远，又容易丢失方向。但若他不出船，他们就得继续这样干等下去，赌那个“人”还会来白马滩。她正想着，老人已转身走到船尾，双手扶住船帮，用力一推。旧木船在沙石上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滑入水中。水花不大，船身晃了晃，稳稳浮住。老人没有上船，而是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用一根竹篙撑住船头，将它调了个方向。然后他踩着水，翻身上船，竹篙插入河底，船身便在晨光中缓缓移入河道，朝上游方向驶去。
她看着那条船在水面上越变越小，最后融进河道转弯处的阴影里，才低声开口：“走。沿着滩边跟上。”她没有从芦苇丛中直接出去，而是让三人在岸上沿滩地边缘的高草带快速移动，与河道保持约莫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上看不清船上老人动作的细节，但白色滩地和水面的交界线清晰，船影移动的方向一目了然。她跑在中间，目光始终追着水面上那个变淡的黑点。河道的转弯比预想中多，每过一道弯，船影就会消失片刻，又在下一个河段重新出现。她判断老人对这条水路极熟——竹篙的每一次入水都干脆利落，没有试探和停顿，连转弯都没有减速。
跟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河道出现一个分汊。主河道继续向东南偏转，一条窄汊则向正东方向岔开。她看到老人的船在分汊口处略微顿了一下，随即，船头毫不犹豫地拐入窄汊，向东驶去。窄汊的水面比主河道窄了将近一半，两岸的芦苇和杂草也更高，船影很快被水草遮蔽，看不清楚。她停下来，蹲在高草丛中，目测了一下窄汊的宽度和两岸的地势，判断岸上是否还有路可以跟进。窄汊的北岸是一片低平的草地，没有苇丛遮挡，如果从那里走，很容易被船上的人看到。南岸则有一条窄长的草埂，埂上长满杂树和灌木，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她对矮瘦男人说：“过南岸。”三人伏身穿过一片低洼地，绕到窄汊的南岸，从树丛的缝隙间继续向前追。草埂走起来比岸上难行，树根和藤蔓横生，她不得不放低重心，一手拨开枝叶，一手护住怀中的木匣，一步一步向前移动。走了约莫一里路，她透过树隙看到窄汊在前方收窄成一弯浅水，尽头是一片卵石坡。船停在坡边，老人已经下船，正弯腰从船舱中取出那只灰布包袱，搭在肩上，然后朝坡上走去。坡顶是一片杂木林，林子在晨光中泛着暗绿色，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她蹲在树丛后没有动，目送老人走进杂木林，身影消失在树影深处。矮瘦男人在她身后低声问：“跟进去？”她沉默了片刻。林子太静了。她看不见林子的另一头是什么，不知道老人走进去是到某间屋子，还是穿林而过继续往更深处去。贸然跟进去，万一林中没有遮蔽，她们会立刻暴露。她说：“不跟了。等他出来。”她用目光找到了坡顶边缘一棵树干粗壮的老榆树，树冠浓密，枝桠低垂，是一个可以长时间蹲守的观察点。她靠着树根坐下，从怀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安静地守着那一片林子的入口。晨光渐渐升高，照亮了林子边缘的树叶，每一片都纹丝不动。她等待着，像一个钉在原地的人，目光没有离开过老人消失的方向。矮瘦男人在左侧找了一丛灌木蹲下，陈九则在身后一段距离外守着来路。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只留耳朵和眼睛醒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脚步声。她微微眯起眼——老人从树影间走出来，步伐与进去时几乎一样，不快不慢。但他肩上那只灰布包袱不见了。他手里换了一样东西，细细长长的，用油布裹着，约莫两尺来长。她看着他将那件东西放进船舱，然后推船入水，撑篙沿窄汊原路返回。她没有动，直到老人的船重新消失在水道弯处，她才站起身，没有去看老人回去的方向，而是转身望着那片杂木林。她的目光沿着坡顶的树线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棵老榆树根旁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上。她在土包前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表面的落叶和浮土，露出底下一截半埋的旧木板，木板边角已经朽烂，边缘是暗红色的漆痕，像是很久以前刷上去的。她盯着那块木板，指腹在朽烂的漆面上按了按，没有将它挖出来。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对矮瘦男人说：“林子后面有路。他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取东西，是为了放东西。”矮瘦男人看着她，等她继续说。“那个油布包里的东西，是放在这里等人来取的。白马滩不是最后一站——是最后一站之前的一个渡口。”她抬眼望向窄汊尽头的卵石坡，又看向主河道东南方向延伸的水面。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心里已经想明白了：那条油布包裹的去向，就是她该去追的路。她没有急于行动，先退回高草丛中，重新隐蔽起来，等待老人回到白马滩，等待那个该取走油布包的人出现。夜风再次吹过河面时，她合上眼，脑中那幅网的图案又多了一笔——一道从白马滩伸向东南窄汊的短线。她将这条线画在帛书虚线的延长方向上，然后沉入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