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芦苇丛顶端的雾气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贴着滩地铺展。她醒来后的第一个动作是看向草棚方向——门帘依然卷起半边，与她昨晚睡前的印象一致，说明老人回来后没有再掀起过。她又侧耳听了片刻，河道的水声和缓，透着一股与昨天相似的节奏。她微微松了口气，没有立刻起身，在芦苇丛中保持卧姿，透过面前几根芦苇的间隙，将滩地、草棚和河道上游三个方向各扫了一遍。滩地上没有人影。草棚里没有动静。河道上游的水面平展如镜，没有船只。她轻轻翻身，蹲坐起来，将水囊取出来喝了一小口。水是昨天午后从溪沟里灌的，已经有些温了，带着淡淡的泥腥气。她咽下去，将水囊收回腰间，没有惊动另外两人。矮瘦男人蜷在不远处的苇丛中，呼吸沉稳，但她知道他醒了——他的呼吸节奏已经变了，从沉睡转为浅歇。陈九在另一侧，姿态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搭在身侧的短刀柄上。三个人都在等，等她开口。
她低声说：“老人还没回来。”矮瘦男人没有接话，只微微调整了一下蹲姿，让身体更稳当一些。陈九也没有说话，但他将手从刀柄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明白他们的意思：等老人回来，等那个取东西的人出现。这一切之前，他们只有等。于是她重新蹲回原位，将目光放回滩地上。阳光渐渐升高，将雾气一点一点蒸发干净。滩地的沙石从灰白变成银白，再到亮白，反射出灼眼的光。草棚的影子从短变长再变短。河道的水面始终平静，没有船影出现。直到午后，她看到河道转弯处的水面上，遥遥出现一个黑点。
她压了压手掌，示意矮瘦男人和陈九注意。黑点渐渐变大，是一条船的轮廓。船身不大，正是那条旧木船。老人站在船尾，撑篙的动作缓慢而稳当，船身沿着河道慢慢靠向滩边。她没有放松，目光紧紧跟随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船靠岸，老人跳下水，将船头推上滩面，弯腰从船舱中取出那只灰布包袱，搭在肩上，然后走进草棚。她没有看到那只油布包——船舱是空的。老人放下的东西，已经留在了树林那边的某个位置。她收回目光，低声将看到的情况告诉矮瘦男人：“油布包不在船上了。他把它留在了林子那边。”矮瘦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等的人什么时候来取？”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油布包放在那里不会太久。
下午的日头很长，影子在地上缓慢爬行。老人进草棚后没有再出来。滩地上安静得像一处无人的荒滩。她蹲在芦苇丛中，感到大腿的肌肉渐渐发酸，换了几次重心，但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陈九换了一个姿势后，忽然朝河道下游方向偏了偏头，又转回来看她，轻轻说了一个字：“人。”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河道下游方向，滩地南缘的高草丛中，有一道极轻的动静——草尖摇了一下，又一下。不是风吹的方向。那个摇动的节奏像是一个人在缓慢移动。她压低身形，将身体贴近地面，透过苇根的缝隙看向那片草。片刻后，一个身影从高草丛中走了出来。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一件暗灰色短衫，腰间扎着一条旧布带，布带上斜插着一样东西，被衣摆遮了一半，看不清楚。他没有走向草棚，而是沿着滩地的边缘，径直朝北侧那丛灌木走去。步态平稳，但明显带着警惕——每一步都落在草最密的地方，避开裸露的沙地，避免留下脚印。陈九和矮瘦男人都将身体压到最低。那人走到灌木丛前，蹲下，伸手在根部摸索了两下，移开那块压平的石头，取出了那片青黑石片。他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原位，盖好石头，站起身来。他没有朝草棚的方向看一眼，也没有逗留，转身沿来路返回高草丛中，很快消失了。
她等他走远后，从芦苇丛中微微抬头，对矮瘦男人说：“他没有取油布包。”矮瘦男人点头：“他是来验货的。”她低声应了一句：“对。东西还在老地方，他确认过了。”但她心里想的不是油布包本身——她注意到那人放下石片时，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那石片对那人来说不是信物，更像是一把钥匙。只有确认钥匙还在，他才会放心地来取。
天色开始转暗。她又等了一个黄昏，再等过一个漫长的夜晚。次日清晨，她做了一个决定。她对矮瘦男人说：“我们进去看那个油布包。”矮瘦男人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白天还是晚上？”她说：“现在。趁老人还没醒。”三人从芦苇丛中出来，沿滩地南缘的高草丛绕到窄汊岸边。这一回她走得比上次快，没有再犹豫。她沿着那条草埂一路走到坡顶，穿过那棵老榆树，找到老人步入杂木林时留下的脚印。脚印很浅，但她能辨认出方向——他穿过林子，走到林后一道干涸的溪沟边，在沟边一块平石上停住了。石面上没有油布包。她蹲下来，细看石面。石头的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水痕，像是有东西曾被打湿后放在这里，又被人取走了。她伸手触了一下。水痕已经干透，但石面比周围略凉。她静默了片刻，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矮瘦男人忽然低声说：“有人。”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子东侧，一道灰影正弯着腰，从一棵矮松的枝桠间取出一件东西——细长，用油布裹得齐整。那人将油布包揣入怀中，没有回头，沿着溪沟的方向快步向南走去。陈九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问询。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道人影消失在溪沟的转弯处，才说：“跟上去。”她没有再犹豫。三人沿溪沟的方向快步跟进，保持着一道约二百步的距离。前方的人影始终没有回头。她心里知道，那条油布包的去向，才是这张网的最终一端。她加快了脚步。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亮溪沟底部的水痕，一路向南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