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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拨枝寻径

天还没亮透,她在土坎顶端睁开了眼。先侧耳听了片刻——虫鸣已歇,四野沉寂,只有极远处水流的声响若有若无。她转脸望向台地方向,天边尚未泛白,但树冠的轮廓已从夜色中微微析出,比昨晚清晰了些。她没有动,蹲在原处又观察了一阵,确认台地周围没有任何早起活动的动静,才向后缩身,退回坎脚。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蹲在坎脚处用匕首削一根细枝,见她下来,停住手上动作,抬眼看着她。陈九也在另一边站起身,将行囊带子收紧,等着她开口。

她说:“天亮了过去看。”两人没有多问。

晨光从东方铺开时,三人沿土坎南面一道缓坡绕下,在灰衣人昨日消失的那片灌木丛外侧停住。她没有贸然穿过灌木丛,而是先蹲下来,观察地面和枝条。灌木丛的底部分布着几根被压弯的枯枝,方向朝内,像是有人从这里穿行时拨开的。她顺着枯枝的弯向看向树冠下的台地——两者之间有一条窄径,被踩过很多次,但走得很小心,只在草叶较少的地方留下浅淡的痕迹。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微微点头,表示看到了。

她从灌木丛侧面绕了半圈,没有走那条窄径,而是沿台地边缘一道低洼的干沟接近。台地比地面高出约莫一丈,四周生着茂密的樟树和杂木,树冠交错,将建筑的墙体遮去大半。越走近,那道屋脊的线条越清楚——是青灰色的瓦,平整而低矮,从树缝间露出一长条。墙体也渐渐从树叶后面浮现出来。墙面斑驳,是旧灰浆刷过的,经年风雨侵蚀后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流水渍痕。她蹲在干沟边缘,距墙体约莫三十步的位置,没有再向前。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墙内没有声音,才示意矮瘦男人和陈九原地等着,自己沿墙根绕到台地南侧。南面墙体被一棵歪脖老樟树几乎完全遮挡,树干与墙之间形成一道窄缝。她侧身挤进去,发现墙上有一道偏门。门的木板厚实,颜色已经发黑,锁扣是铁质的,没有挂锁。门缝里透出一线暗色。她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纹丝不动——里面闩着。她没有再推,退回来,沿原路回到干沟。

“有人。”她对矮瘦男人说,声音压到极低。矮瘦男人没有问,只将目光投向那面墙。她又说:“偏门是从里面闩上的。院子里有人,至少昨晚进去的灰衣人还没走。”她没有急于寻找入口。她在干沟边找了一个能同时看到偏门和正门方向的位置蹲下,让矮瘦男人和陈九分别守在两侧,准备轮流监视。日头慢慢升高,将台地四周的树冠照得亮起来。晨光透过树叶,落在地面上的光斑细碎而晃动。台地内部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转动声,连炊烟也没有。

到日头将近午时,偏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她立即压低身体,目光穿过一段枯枝的间隙望向偏门。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停顿片刻,才被完全推开。灰衣人走出来,出现在门口。他没有朝外看,也没有张望四周,而是侧着身子出来后,转身将门拉合,然后仔细将门闩从外面插好,退一步看了看,才转身朝南面走去。她注意到,他腰间先前斜插的那件东西不见了。现在他腰间空无一物,行动时手臂摆动自然,脚步比昨日来时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负重。她判断,那只油布包被留在了台地里面。

灰衣人沿台地南面一条斜向下坡的小路走了,很快消失在树影交错之间。她等他走远后,又将目光落回偏门上。门闩是从外面插上的,这说明门内还有其他人——或者,灰衣人离开时,将门闩从外面插上,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让门看起来像从里面闩着。她不能确定。她没有立即靠近偏门。她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确认灰衣人没有折返,才从干沟中起身,沿墙根绕到偏门前。她蹲下,仔细看那门闩。铁质的长插销,从外面合入铁环内,严丝合缝,像是经常使用。插销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但铁环的内侧有一圈清晰的磨痕——灰衣人不是第一次走这扇门。

她没有碰门闩。她站起身,贴着门框侧耳听了一阵——门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太彻底。没有人的呼吸,没有衣料摩擦,没有细微的脚步声。像一间空置已久的屋子。但油布包被留在了里面。她退回墙根,蹲下来,在矮瘦男人走近时低声说:“里面没有声音。”矮瘦男人问:“人走了?”她说:“不知道。”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道偏门。门缝里透出的暗色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深沉而安静,像一只闭着的眼。她知道自己可以撬开门闩走进去,但她不确定门后是什么,也不确定是否有人在暗处等着看她推门而入。她收回目光,退到墙外的樟树影中,蹲坐下来,静静地等待。矮瘦男人和陈九见她没有动作,也不再问,各自找好遮蔽位置,守在她附近。

日头从头顶缓缓西斜。台地周围安安静静,连鸟鸣也稀少。她靠在樟树干上,脑中陆续闪过几个画面——白马滩老人探水面的动作、灰衣人在野麦坡地蹲下辨认标记的姿态、老榆树根下那块压平的石头,以及这扇从外面插着门闩的偏门。它们像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串在她的脑海里。

她低声说:“天黑之后再说。”然后闭上眼睛,靠着树干,在午后的暖阳中浅浅地歇了一阵。

傍晚时分,她醒来。日头已经偏西,树影拉得很长。她站起身,走到偏门前,蹲下,伸手握住门闩。铁插销在她手中微微发涩,她用力一拉,发出一声低哑的金属摩擦声。门闩退开。她停了一下,又将门推开一条缝。门后是一道窄窄的过道,灰暗,目之所及没有人影,也没有灯光。过道尽头,似乎是一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她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倾听——还是没有声音。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蹲在墙根处,目光锁着她,似乎随时准备在她退出来时接应。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身挤进门缝,踏上过道的地面。

她走了几步,在虚掩的门前停住。她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借着门槛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到屋中陈设简单——桌、椅、一张窄床,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碗。屋里没有人。那只油布包安安静静地放在桌面中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块深色的石头。她没有立刻上前去拿。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中来回扫了两遍,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人藏在角落,才缓步走到桌前。

她没有打开油布包。她先用手轻轻按了一下布的边缘——硬,有棱角,像是一段长形物件,隔着油布能感觉到木质的纹路。她站在那里,手按在油布包上,没有动作。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屋中已经几乎看不见东西。她没有取火折子。她将油布包轻轻拿起来,揣入怀中,退出了屋子。偏门在她身后合拢,重新插上门闩。

她走到墙外的樟树下,矮瘦男人和陈九已经站起来,等着她。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说:“走。回土坎。”三人沿原路返回土坎背风处。入夜后,她没有取出油布包来打开。她将它放在膝前,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终她还是没有打开它。她将它贴身收好,合上眼,等待天亮。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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