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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泥河探渡

午后,他们抵达泥河北岸。

河道比预想中宽阔,约莫四五丈,水色浑黄,流速不疾不徐,但河床深处分明有暗流在缓缓推动着水面。岸边淤积着层层泥沙,漫成一道平缓的斜坡,坡面上散落着碎砖与断草,像是涨水时节从上游裹挟下来的杂物。

她蹲在岸边,伸手探入水中。水是凉的,触感滑腻,沾着细密的河泥。她收回手,在衣角上擦净,站起身沿河岸走了几步,细细察看河道的走向。

泥河从这里向东拐了个大弯。弯道外侧,水流冲刷出一片深槽;内侧则淤出一片浅滩。浅滩上长着几丛矮芦苇,苇秆干枯,早已过了生长的季节。她顺着河道的弯势望了片刻,心中已有判断:这条水路可以行船,却只能走吃水浅的小船,竹排或许更合适——与白马滩上那条旧木船的尺寸正相吻合。

她并未急着沿河赶路,先让矮瘦男人和陈九在岸边的柳树下歇脚,自己沿河岸向东探出一段,察看地形。岸上是一片平坦的冲积地,稀疏的野草间立着几棵老柳,没有房屋,没有人迹。再往东去,河道在一座土崖前骤然收窄。土崖不高,约莫两丈,崖壁裸露着黄褐色的土层,上面留有河水在丰水期反复冲刷过的痕迹。她站在土崖上向东远眺——泥河在远方又拐了一道弯,弯折处被一片浓密的柳树林遮蔽,再也看不到更远的河道。她记住这个弯道的位置,循原路折返。

矮瘦男人见她回来,问:“能走?”

她说:“能。沿河走,水路比旱路好走。”

她并未即刻启程,让三人在柳树下歇了一刻,补充了些水和干粮,然后沿河道向东行进。

泥河南岸与北岸地势截然不同。南岸是一带低平的滩地,几乎没有起伏,视野开阔,可走在上面毫无遮拦,容易被人远眺发现。北岸却断续隆起土丘,间杂柳林,虽说走起来比南岸费脚力,却处处有遮蔽。她选了北岸。

三人沿北岸柳林边缘向东行去。脚下的地面时软时硬——软处是河泥淤积的细沙,硬处是裸露的黏土块。她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观察河道的变化:水流的速度、河岸的高低、远处是否有支流汇入。她需要确认薄绢上标注的水道支线,是否与实际地形一一吻合。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河道在前方分出一道窄汊。汊口极窄,仅约一丈宽,水浅,河底的石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汊口两侧芦苇丛生,若不是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这里还藏着一条分出的水道。

她停下来,蹲在一丛芦苇旁,将薄绢上的水道支线重新比对——薄绢上标注的第一个弯道,正是这里。她抬头望了望汊口的走向,又顺着汊道向内探看。汊道弯弯曲曲,被苇丛与柳枝层层遮蔽,看不到尽头。她没有贸然进入,退后几步,重新沿主河道继续前行。

天擦黑时,泥河的水面被暮色浸成暗灰色,岸边的柳树也化作一排排黑色的剪影。她停下来,在一棵大柳树下寻到一块平坦干地,作为今晚的宿处——柳树背后隆起一道低矮的土埂,正好挡住北边吹来的风。

她将地方指给矮瘦男人看。矮瘦男人点了点头,没说话,放下行囊,在周围转了一圈,抱回一捧干柴。他没有生火,只将干柴码在土埂后面留作备用,然后坐到柳树根部,面朝河道方向,开始值守。

她靠着柳树干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干粮已剩得不多,她掰了半块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河面上。暮色中,河水泛着隐约的微光,流动的声响绵密而均匀,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旧路。

陈九坐在她对面,也啃着一块干饼。他吃得慢,嚼得仔细,目光偶尔从河道方向扫过。他没有问起竹管和薄绢的事,也没问灰湾是什么地方。他似乎习惯了等她想说时自己开口。她也无意解释太多,只默默嚼着饼,听他咀嚼的声响与河水流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夜色渐浓,河面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线之后。她没有立刻睡去,取出一截木炭,在柳树根旁的砂地上,凭着记忆描出薄绢上的水道支线——从泥河口出发,绕过三个弯道,抵达灰湾。她在灰湾的位置点下一个点,然后盯着那个点看了许久。灰湾。

她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薄绢上没有标注距离,也没有注明这里是这条水道的终点,抑或只是一个中转站。她不知道灰湾是否有等候的人,也不知道那里是否只有一间像台地上那样的空屋子。她收起炭笔,用手掌抹平砂地,躺下来,枕着行囊,合上眼。

夜里她醒来一次,换矮瘦男人休息。她坐在柳树根下守着,看河道在夜色中勾出模糊的轮廓。远处的苇丛偶尔传来细微的响动,不知是什么动物在活动,没有持续。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她坐在那里,又将薄绢上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弯道,才重新靠在树干上,浅浅地歇了一觉。

天亮时,她睁开眼。晨雾贴着河面缓缓流动,柳条湿漉漉的,挂着细小的水珠。矮瘦男人已经醒了,蹲在河边洗脸,见她起身,回过头说:“昨夜没有动静。”

她点了点头,走到河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带着河泥的气息,令她清醒了不少。

她直起身子,望向河道东面。晨雾尚未散尽,但透过雾气的缝隙,她看到远处河弯处浮着一条窄窄的黑线——像是船影,又似一道横过河面的竹篙。

她微微眯起眼,雾气太浓,看不真切。矮瘦男人也注意到她的目光,站起来,顺着她望的方向望去。两人都不说话,都没有动。那条黑线在雾气中停留片刻,缓缓移动,像是被人从河岸的一边拉到另一边,然后消失在河弯的柳树之后。

她低声说:“有人。”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但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下判断——那可能是过河的渡船,也可能是沿河而下的船只。但她注意到那条黑线的移动方向是横过河面的,不是顺流而下。她想了想,沿河岸往东走了几步,借柳树丛的间隙继续观察那个位置。

雾气渐渐散去,河弯处的景象清晰起来——那里的河道骤然收窄,仅余两丈左右,两岸柳树几乎相接,形成一处天然的渡口。渡口处没有人,也没有船。那道黑线已不见踪影。

她蹲在柳丛后,又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彻底散尽后,河弯处只剩水面与柳树的倒影,看不出分毫渡口的痕迹。

她站起身,对矮瘦男人说:“走到那里看看。”

三人沿北岸走向河弯。距离不远,不到一刻便到了。她蹲在岸边查看——河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从水面延伸至岸上,又折返回去,像是小船被拖上岸,又推回水中时留下的痕迹。拖痕边沿尚清晰,泥也未完全干透。她伸手按了一下,指腹沾起一层湿泥。

这痕迹,是今早留下的。

她看了看河面——河水在弯道处流得比别处缓慢,水面平静得如同一面暗色的镜子。她收回目光,沿拖痕在岸上细看,却不见一枚脚印。那人没有在岸上留下足迹,像是从水里来的,又回到了水里。

她没有作声,但心里已经清楚:灰湾并非无人之地。有人进出,只是他们走的路,她尚未寻到。

她站起身,望向前方的河道。薄绢上的水道支线还剩下两个弯道。

她重新迈步,沿河岸继续向东。晨光穿过柳树枝叶,在河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行走在光斑与阴影交错之间,脚步比昨日更稳了几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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