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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雾河闻篙

天亮时她醒了。雾比昨日更浓,贴着河面铺开,将整条泥河笼成一片混沌的白。柳树的枝条湿漉漉地垂在水面上,挂着水珠,偶尔滴落一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叩击着水面。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昨夜靠着的那棵柳树干上,留下了一片干透的泥印——她睡着前曾靠在这里,衣肩沾了河泥,之后泥干了,印在了树皮上。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起身走到河边,掬水洗脸。水比昨天更凉,带着一种黏稠的滑腻感,她用掌根搓了搓脸,又甩干手上水珠,朝东面望了一眼。雾没有要散的意思。

矮瘦男人从河边走来,蹲在她身侧,低声说:“昨夜那边有动静。”他朝河弯方向抬了抬下巴。她问:“什么动静?”他说:“水声。像是有船篙在河底点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她昨夜没有醒过——她醒过一次,但那时只听到了风声。矮瘦男人听到了她没有听到的东西,这说明那动静很轻,轻到她分辨不出和其他声音的区别,但矮瘦男人的耳朵能。她没有质疑他的话,只问:“几声?”他说:“一声。然后就没了。”

她站起来,将行囊带上,对矮瘦男人说:“走。到那个渡口再看——但不要走近。”矮瘦男人点头。

三人沿北岸向东行去,但没有沿着河边走,而是从岸上退开数十步,借柳树林的遮蔽前行。雾大,视线不足三十步,他们只能靠河水的流向和水声判断方位。她走在最前,脚下踏着枯草和落叶,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河弯处的渡口出现在雾中时,她先听到的是水声——有船篙轻轻插入河底,搅动水流的声音,混合着一阵极轻的破水声。她立即蹲下,压手示意矮瘦男人和陈九停步。三人就蹲在柳丛后面,隔着雾看不清前方,只能听到那声音。

船篙入水,停顿,然后拔起。水声像蛇从泥沼中滑过。过了片刻,又一声入水,依旧平稳、均匀,带着固定的节奏。她听了一会儿,判断那是一条小船在摆渡——不是顺流而过,是横着过河。她想起昨天清晨看到的黑线,那人走水路,从上游渡到对岸,或是从对岸渡回这边。她压低呼吸,静静等待。

渡水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远了。她等水声彻底消失,才从柳丛后直起身。前方的河弯处,雾仍浓。她走到岸边,蹲下细看——泥地上有一道新的拖痕。拖痕比昨天晚上看到的浅一些,但位置相同,像是同一处上下岸点。仍没有脚印。

她没有作声,向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一棵柳树的根部。那里的泥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圆形痕迹,大小与碗口相当,像是什么东西曾被竖直地立在那里。她想了一下站起身,对矮瘦男人说:“他在这条河上往返。每天一次。”矮瘦男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又说:“不是来监视我们的。我们在昨夜之前没有留下痕迹,他不可能知道我们的行踪。”她顿了顿,“他是为了别的目的。”

她沿着那一截河岸走了几步,蹲下来,从水边泥里拾起一样东西——是一段被水泡透的草茎,约莫三指长,颜色已褪成枯白。草茎的一头有均匀的切割面,不是断裂,是刀割的。她翻看了一会儿,将草茎扔回水中,站起身,目光转向河道下游。

薄绢上的水道支线还剩下两个弯道。第一个弯道已经过了,第二个弯道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她没有在此处停留,继续沿北岸向东行去。雾渐渐散开了一些,河面的轮廓清晰起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河道在前方收窄,河面从四五丈缩到两丈左右,两岸的柳树几乎相接,枝梢交错,遮去大半天空。

她停步。薄绢上标注的第二个弯道,应该就是这里。

她蹲在岸边,目光穿过柳枝的缝隙望向河面。河水到这里流速明显加快,被两岸的树根和石块挤出一条窄而急的水道。河底不再平坦,能够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水面下起伏,水深的深浅不一。这种河道不适合行船,吃水稍深的船底就会刮在石头上。

她想了想,沿北岸的柳树丛慢慢向前移了几步,看到弯道内侧的河岸上,有一片被踩平的地面。地面不大,约莫两步见方,上面没有草,全是干透的泥和细沙。她蹲下来细看——泥面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槽,约莫一尺来长,两指宽,像是某种船底形状的东西被摆放过。她伸手摸了一下,凹槽边缘光滑,内里没有积水。

她站起身,没有再往前,退回柳树丛中,低声道:“这个地方有人用。”

矮瘦男人问:“船?”

她说:“不大。可能是独木筏。”她又说,“但这里水太浅,不比上游那个渡口。他不是在这里上下船的,倒像是把什么东西从水里捞起来,又放回去了。”

她说着,又望了一眼那道凹槽。它在岸边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常年水位的上方;凹槽的深度也合适,恰能卡住一件东西。她想了想,没有对此多加深究,只说:“继续走。灰湾不会太远了。”她挪开视线,又看了一眼那道凹槽。没有说什么,带着两人继续向东行去。

午后,泥河在前方再次转弯。这个弯道比前两个都大,几乎转了一百二十度。她站在弯道处的岸上,看到前方出现一条窄窄的支流,从北面汇入泥河。支流的水量不大,两岸长满茂密的芦苇,若不是站在这个角度,几乎看不出这是一条汇入的水道。

她停下来,又在脑中过了一遍薄绢上标注的路线——泥河口的支线从这里分出一条向北的细线,绕过一个弯道后,标着灰湾。她望了一眼支流的方向,北面是一带低洼的湿地,在午后的阳光下发着暗光。她判断,从这条支流逆流而上,就是灰湾的位置。

她没有立即转向,而是让矮瘦男人和陈九在弯道处的柳树下歇息,自己沿支流北岸向前走了一段,观察地形。支流越往北越窄,两岸的湿地也越密,水声渐隐,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黏滞声。她走约莫一里,在支流拐弯处停下来,看到前方远处,隐约有一片隆起的台地——不高,生满杂草,但轮廓规整,像一道被人为夯实过的土埂。台地后面有什么,她看不到。

她蹲下身,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没有房屋的轮廓,没有炊烟,没有人影。那枚六瓣花印记像是印在薄绢上的一个落点,此刻正与她视野中的那片台地重合。

她没有靠近。她蹲在原地,将薄绢上的方位与眼前的地形比对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循原路返回。

矮瘦男人见她回来,站了起来。她说:“在前面。土台后面。”矮瘦男人问:“现在过去?”她想了想,说:“过去。”但她补了一句:“只走到能看的位置,不进去。”

三人沿支流北岸向前走去。晚风从北面吹来,将苇丛吹得沙沙作响。天色渐暗,远处的台地轮廓渐渐模糊,融入暮色。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行走在风声与苇响之间,向着那片台地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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