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时，三人来到支流拐弯处。她没有继续前行，在一片苇丛后面蹲下来，矮瘦男人和陈九也随之伏低身形。前方的台地轮廓在昏暗中已看不清边界，只剩一道深色的隆起，像伏卧在地面的巨大脊背。晚风从北面吹过，将苇丛压弯又放开，发出绵密的沙沙声。四周寂静，没有灯火，没有炊烟，没有人的气息。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确认台地方向没有任何异常动静，才低声开口：“绕到侧面试试。不要上土台。”三人在苇丛的掩护下，沿着支流北岸缓慢移动。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鞋底踩进湿泥中，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她放慢脚步，抬脚时尽量沿着草根密集处落脚，借草茬托住鞋底，减少声响。
支流在这里蜿蜒成一道浅浅的河湾，水面宽约两丈，流速极缓，几乎看不出流动。河湾对岸是那台地的西侧边缘——一道夯土陡坡，高约一丈余，坡面长满杂草和藤蔓，看不出有人工修整的痕迹。她蹲在河湾边，目光沿土坡缓缓扫过。坡顶平坦，但没有路面上到顶部——至少从这一侧看，没有明显可以通过的地方。
陈九在她身后低声说：“那边。”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土坡西端的底部，紧挨着河湾水边，有一丛极为茂密的灌木，与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但她仔细看后，注意到灌木根部的枝条有几枝被折断过，断面已经干枯，但断口的方向是向内侧折的——像是有人从这里挤过去时碰断的。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过去。先观察了周边地形，然后沿河湾水边慢慢挪到那丛灌木前。灌木不高，但枝叶极密。她没有贸然拨开枝条探看，而是蹲在侧面，从枝干的缝隙间朝里面望去。
灌木丛后面，土坡底部有一条狭长的缝隙——像是一道被土掩了大半的旧排水口，宽窄约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内部漆黑，看不到尽头。入口处的泥土上有一道纵向的擦痕，像是某些东西被拖进去时留下的。擦痕边缘较新，泥土尚有湿气。她收回目光，退回苇丛中，将所见低声告诉矮瘦男人和陈九。“有人从这里进出。”矮瘦男人看了一眼那条缝隙，问：“进去？”她说：“今晚不进去。先看有没有人出来。”她选了一处离缝隙约数十步的苇丛，三人蹲进去，在苇秆的遮蔽下安静等待。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河湾的水面变成一片黑色，灰湾台地的轮廓彻底消融在夜色里。只有虫鸣和苇叶摩擦的声音。她没有转移视线，一直盯着那丛灌木的方向。月亮没有出来，天黑得彻底，她用耳朵代替眼睛，捕捉着每一个细碎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人声，是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缓缓划过。她立刻压低身体，屏住呼吸。那水声来自河湾上游方向，越来越近。她侧过头，透过苇叶的间隙向水面上望去。
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隐约看到水面上有一道更黑的长影，贴着水面，无声地滑行过来。长影在靠近灌木丛的水边停住，没有靠岸，停留了片刻。然后水声再次响起，长影缓缓调转方向，向上游原路滑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她等那道水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矮瘦男人在她身侧轻声问：“船？”她想了想，说：“不像。没有桨声。”他沉默了一阵，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他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没有划水的声响，没有碰撞的响动，像是被水流推着走的一段木头。或者别的什么。
她没有动，在苇丛中继续蹲守。夜深后，她没有再听到异常声响。河湾恢复了平静，只剩水流的声音和虫鸣。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到台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头磕在木头上的声音，沉闷，短促，只有一下，像是有人走过时衣带挂到了什么。她立刻清醒过来，集中注意力望向灌木丛方向。晨光尚未铺开，天色仍暗，但她隐约看到灌木丛后那条缝隙的入口处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瞬——像有人站在那里，挡住了从水面方向透来的微光。
那道黑影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消失了——不是后退，而是像缩入了缝隙中一样，再无踪迹。她没有立刻动。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确认黑影没有再次出现，才轻轻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
“不是错觉。”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她没有向矮瘦男人多解释什么。她看到他的目光也落在灌木丛的方向，他知道她也看到了。她低声说：“里面有人。”矮瘦男人没有接话。陈九在她另一侧，沉默着，手里握着短刀，刀锋在微光中泛着暗淡的白芒。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道缝隙。她决定不再等了。她蹲在苇丛中，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在脑中想了片刻，然后做了决定。她看了一眼矮瘦男人，又看了一眼陈九。然后她站起身，从苇丛中走出来，朝那丛灌木走去。
她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也没有刻意放轻动作，只是保持着正常的步幅，走到灌木丛前，蹲下来，拨开枝条，露出那条缝隙。“里面的人，我是从白马滩过来的。我有一件东西，想让你看看。”她说完，安静地等着。
缝隙内没有回应。河湾的水声平静而单调。她又等了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拿在手里，没有向缝隙内递送，只是让它垂在身前，借晨光微微反射出一线暗金色的光泽。
缝隙内还是沉默。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刻意压住呼吸，但还是漏了一丝出来。然后，缝隙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说：“什么东西？”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铜牌往前送了半尺。缝隙内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过来。”她没有犹豫，侧身挤入灌木丛的枝条间，站到了那条缝隙前。她微微弯下腰，将铜牌放进缝隙入口内侧的暗处——离她一步远，但又不至于让她不得不深入其中。铜牌落在泥土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过了一会，缝隙内的暗处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拾起了铜牌。那只手在铜牌上摸了一会儿，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说话。又过了好一阵，那个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比之前不同了，像是放下了某种戒备：“进来吧。小心脚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和陈九，然后侧身进入缝隙。里面比她想象的黑，她走得很慢。身后传来矮瘦男人跟进来的声响。她在黑暗中走了约莫十来步，前方隐隐透出一丝微光，像是缝隙尽头通向一个宽阔的地方。她放慢脚步，朝那片微光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