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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灯下瘦翁

缝隙比入口处看起来更深。她走了约莫十来步,脚下泥土渐渐变硬,从松软的湿泥转为夯实的硬地。两侧的壁面也从土壁过渡为砖石垒砌的墙面,砖缝间填着深色的灰浆,已经干透硬化。空气干燥了许多,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土气。

前方那丝微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甬道的尽头。她放慢脚步,在距出口两三步处停下。甬道尽头连着一个小间——约莫两丈见方,顶部以粗木梁支撑,墙面是旧砖砌成,地面平整干燥。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极低,只微微跳动,照出昏黄的光圈。桌前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极瘦的老者,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他蹲在灯前,一手扶着膝盖,另一手握着那枚铜牌,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铜牌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小,像一枚被枯枝托着的旧物。他没有抬头看她,只盯着铜牌,像是在辨认每一道纹路。

她站在甬道口,没有急于走近。她快速扫了一眼屋中陈设——墙角有一张窄榻,铺着旧苇席;榻边有一只陶罐和一只碗;墙根靠着一根长竹竿,看不出作何用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件。屋中应有门通向别处,但她没有看到。四壁完整,没有门道。这间屋子是一间死室——只有他们来时的甬道能够进出。

她站在原地,让油灯的微光照亮她的脸。老者终于抬起头来。他极老,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明朗,像是久在暗处的人,目光反而比常人更清亮。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看铜牌,用指腹的指节在铜牌背面沿着雕刻的纹路刮了一遍,像在确认某处细节。然后他将铜牌放在桌面上,推向她所在的方向。

“收好。”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架长时间不用的风箱。她没有立即去拿。她上前两步,在桌前蹲下,将铜牌拾起,重新挂回颈间。她问:“你认识这牌子?”老者微微摇头:“不认识。但我等它很久了。”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老者从桌边拿起一只陶碗,碗底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水痕,他晃了晃,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在节省力气。他重新抬起目光:“你是从白马滩来的?”她说:“是。”他问:“你见过滩上那个老人?”她说:“见过。他撑船。”老者点了点头:“他还在撑船。”这句话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极淡的落寞,“多少年了。”

她没有接那句话,将话头拉回来:“你等我带这块牌子来?”老者说:“等人带牌子来。不一定是这块牌子,但总得有人带着沈家的信物来。”他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她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名字:“沈晚。”她没有用真名。她用了一个沈家的姓氏,因为铜牌已经表明了来路,她不需要再掩饰。

老者听到这个名字,并没有多问。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沈晚。”然后说,“你来灰湾,是为那条路。”她说:“什么路?”老者抬手指向地面的西北角。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的地砖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三块砖的砖缝比别处略宽,像是被反复揭开过。老者说:“底下通着一道旧水道。从这间屋子下面,能走到灰湾河湾的底部。”她没有走过去看,只是问:“通到哪里?”老者说:“通到下游的柳林渡。那是灰湾的第二个出口。”

她说:“你的意思是——我不该从原路回去?”老者没有答话,站起身来。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吃力,但并没有因年迈而显得犹豫。他走到那三块砖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扣了叩地面。砖下传出沉闷的回音,与周围别的砖块声响明显不同。他没有掀起砖块,又站起身,走回桌前坐下,像是方才只是演示了一下。

她问:“你守在这里多久了?”“记不清了。”老者说,“我年轻的时候守到这里,就没有再离开过。”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等沈家的人来,等了太多年。这些年,来过几拨人,带着信物来试探。我都让他们走了。你带着这枚铜牌来——我不多问,但我要告诉你一句实话:灰湾已经不完全是我们掌控的地方了。”

她微微皱眉:“什么意思?”老者说:“这些年,有人来过。他们知道灰湾有东西,但挖不走,也打不开。他们试着从柳林渡那边往这里掘,掘到一半就没有再继续。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而是他们在等。”她问:“等什么?”老者看了她一眼:“等知道路的人来。”他停了一下,“你带着铜牌来了。你走后,他们可能会从柳林渡那边过来找你。”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墙角那三块砖上。老者将铜牌放回她手中时,指腹在她掌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几乎像是一片枯叶落下来。“沈家人,你听我说一句。你从这条路来,我放你走;但你不该再从柳林渡出去。你走后,我也守不了多久了。这条水道你可以过,但要记住,过了柳林渡之后,不要再走水路——旱路向南,会安全一些。”

她问:“柳林渡在哪?”老者说:“从这条水道一直往南,走到头,是一面铁栅栏。栅栏外就是柳林渡。你从水下游过去,不要出声,那里有人守着——不是我们的人。”他不再多说,垂下手,退回到矮桌旁,坐下。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灯芯将尽。“去吧。”他说,“等你到了那边,就说是从灰湾来的。会有人接应你——如果那人还在的话。”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站在甬道口,沉默地听着,目光没有离开过老者。陈九则站在更靠后的位置。老者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犹豫,将头微微偏向油灯的暗影中,低声说:“我不会离开这间屋子。你不必顾虑。”她听了这句话,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弯腰向老者行了一礼,不是女子见长辈的那种礼,更像是江湖人之间敬重的低头。老者没有应声,只是在灯影里又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向墙角。蹲下,用手扣住那三块砖的缝隙,用力将自己带过,砖被撬起,露出一口向下的黑洞,散发着陈年水汽的阴冷气息。她看了片刻,将砖块放在一旁,矮身探入那个洞口。身后,矮瘦男人无声跟了上来,陈九断后。她钻入洞口的前一瞬,回头看了老者一眼。他坐在油灯前,身影被灯光投在墙上,显得弯曲而瘦弱。他没有再看她,手扶在那枚铜牌的轮廓上。她收回目光,钻入了洞口。

洞内是一道极窄的斜坡,向下延伸。她摸着湿滑的砖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后的光线渐渐消失,黑暗将她彻底吞没。她听得见水声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等着她。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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