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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暗洞寻光

她钻入洞口后,身后的微光很快消失了。洞内是向下延伸的窄道,砖壁湿滑,泛着潮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水腥味。她一手摸着砖壁,一手提着衣摆下缘,脚下极缓地一步一步探走。脚下是石阶,不高,但因为湿滑,她走得格外小心。

身后矮瘦男人也跟了进来,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几步之外,脚步控制得极轻。陈九最后下来,蹲守在洞口上方。她回头望了一眼,陈九的影子还留在洞口处的暗光里,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守在那里,不动。她转回头,继续向下。

台阶大约下了二十来级,脚下的地面由砖石变为泥土,泥土夹着碎沙,踩上去微微下陷。她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地面——地面润而不湿,像是曾经有过水,但已经退去很久。她直起身,顺着通道继续向前摸索。通道不高,只能容一人弯腰行走,两侧墙壁是夯土筑成,夯层密实,表面留有古老的工具痕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她在黑暗中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渐渐出现一丝微光。光线极暗,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透进来的,在通道尽头铺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走向光亮处,停在通道的最后一个拐角处,侧耳听了片刻。水流的声音在近处变得清晰——不是激流,是缓慢的、沉闷的流水声,像贴着地表缓缓推过。水声中没有人声,没有划桨声,没有铁器碰撞。

她贴着墙壁,慢慢探出头去。光亮从不远处一个略大的空间中透进来——通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水池,约莫两三丈见方,水面黑沉沉,看不到深浅。水面与地面几乎平齐,池边砌着几块旧石条,石条上布满青苔。微光从池子上方的一个缺口处透入——一道极窄的裂缝,约莫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透过裂缝的开口,她看到一角天空。天已经亮了。晨光是灰蓝色的,是黎明刚过。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用手探入水中。水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凉,像是流动的活水。水色深,但手上触感没有黏滞感。她将手缩回,在石条上蹭了蹭水迹,站起身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蹲在通道出口处的暗影里,没有出声,目光扫过水池,扫过那道裂缝上的天空,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在心里将老者的话过了一遍:“铁栅栏。水下游过去。不要出声。柳林渡有人守着——不是我们的人。”

她重新将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从裂缝处透进的光亮来看,缺口外应该就是一段狭窄的水道,通向某个更宽的水域——可能就是柳林渡的河面。她蹲在池边,俯身贴近水面,向水下看去。水色深沉,看不到底。她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拇指轻轻一弹,铜钱脱手坠入水中。没有激起明显的水花,像是被水面无声地接住了——这水很深。她看着铜钱下沉的位置,隐约看到水面下约一臂深处有一道暗色的横影:一排纵向的杆状物,间距均匀,隔开了池子与外界。铁栅栏。

她直起身来。老者说“从水下游过去”,那些铁杆并没有延伸到底。她看不到栅栏底部的状态,但从栅栏顶部的位置判断,顶部距离水面约有齐胸的深度,底部在更深的暗处。可行——但需要潜下去。她没有急着行动,退回通道的暗影中,蹲下来,低声将水下的情况说给矮瘦男人听。矮瘦男人听完后,微微皱了一下眉,问:“水有多深?”她说:“看不透底,从铜钱下沉的速度看,比人深。”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先下去。”她说:“不。先不急。”

她蹲在池边,继续观察了片刻。水面看似静止,但她注意到池边有一线极细的浮沫,正在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移动。她顺着浮沫的方向看去——水是从栅栏的方向流入,向池子这一侧缓慢流动的。也就是说,水道内的水是活水。只要水下没有障碍物,顺着水流方向潜过去,应该能游到栅栏外面。

她做了决定。她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和竹管,用油布重新裹紧,绕腰带系好,贴身固定,确保不会在游动时脱落。又检查了一遍鞋——她将鞋脱下来,系在腰间,赤脚踩在池边的石条上,凉意从脚底升起。她没有犹豫,矮身入水。

水比预想中冷,但不刺骨。她先让身体适应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下。能见度很低,但她隐约看到前方铁栅栏的暗影。她向下潜,避开栅栏顶部,继续下潜,约莫下潜了一臂多深,终于到了杆底与河床之间的间隙——不到两尺的净空。她侧身,背贴河床,仰面向上,从铁杆与河床之间的空隙中缓缓蹭过。铁杆刮过她的肩膀,她忍住没有松气。即将通过时,她的右手腕碰到一个坚硬的角状物——像是河床中凸起的石尖,表面缠着丝滑的淤泥。她手腕一缩,避了过去。

通过栅栏后,她没有立刻上浮,继续向前游了几尺,感受到水压渐小,才开始缓缓上升。水面破开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急着吸气,先屏住呼吸,闭眼听了一下四周的声音。水流声和缓,没有人声。她才轻轻呼出肺里的气,又缓缓吸入——空气是凉的,带着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火烟味。她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被柳树林环抱的水湾,水面开阔,但没有船,没有码头,没有人影。

她没有放松,轻轻划动双臂,游到最近的一棵柳树根部,抓住一截伸入水中的粗根,稳住身体,回头看去——铁栅栏在水面上毫无痕迹,水面在那一处泛着若有若无的暗色,任何人从水面看过去,都不会注意到水下有什么异样。

矮瘦男人也跟着从水下出来。他的水性不差,但动作比她沉一些。他抓住树根,先没有说话,屏息听了一会儿四周动静,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陈九留在了池中,只露出半个头,用眼神示意:他守住了通道口,若情况不对,可以退回灰湾,从原路出去。她微微点头,示意他保持原位,然后松开柳根,顺着水湾边缘,无声地向南岸游去。

她游得很慢,几乎不激起水花。水湾到岸边的距离并不长,但她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摸到岸边的一丛芦苇后面。她抓住苇根,探出头,从苇叶的缝隙间看向岸上。岸上是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树下地面平坦,铺着细沙,没有房屋,没有人影。但在柳林深处的小径上,她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条横跨小径的木杆,一端插在土中,另一端搭在柳树干上。木杆很新,切口是新鲜的白色。她顺着小径向另一头望去,同样一根新木杆横在路口。两根木杆没有拴绳,没有拴铃,只是在那里——拦着路,像是示意:这条路,有人看着。

她想起老者的话:“柳林渡有人守着——不是我们的人。”她没有贸然上岸,在芦苇丛中又趴了一会儿。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看到远处柳林深处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扛着一把长柄镰刀,从柳林中走出来,走到那根横杆前,弯腰将横杆取下放到一旁,走过去,又将横杆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搭回原处。动作熟练自然,像是每天都要重复许多遍。

那人走远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低声道:“绕开这条路。从柳林边上走。”她仍没有上岸,沿着岸边浅水处继续向南移动。她不知道柳林渡外的那条旱路通向哪里,但老者说:“过了柳林渡之后,不要再走水路——旱路向南。”她信这句话。

她顺着水湾浅处一直游到柳林尽头,才在一处无人的河滩上上了岸。鞋还系在腰间,她没有穿,提着鞋赤脚踩上河滩的细沙。湿漉漉的脚印一步一个印在沙地上,很快被风吹得模糊。她没有回头,站在河滩上,向南方望了一眼——柳林尽头是大片空旷的滩地,草色枯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更远处,隐约有一道低矮的土脊横贯东西,像是丘陵的余脉。

她将鞋穿好,系紧带子,回头看了一眼水湾方向。陈九还在那里。柳枝轻轻摆动,遮掩了他的身影。她收回目光,低声对矮瘦男人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迈步向南走去,走过那片枯黄的草滩,走向远处那道低矮的土脊。她没有再回头。晨风从河面上吹来,掠过她的后背,像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推着她向前。她向前走,没有停。柳林渡在她身后,被柳树与水面越拉越远。而她终于——离灰湾越来越远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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