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渡在她身后越退越远,直到柳树的轮廓被晨光融化成一抹模糊的灰绿色。她没有回头看她走过的距离,只管向前走。脚下的枯草沙沙作响,露水已经被晨风吹干,草叶在鞋底下折断,发出干脆的细微声响。矮瘦男人落后她半步,跟在她左侧后方,位置刚好能让她在余光里看到他的身影,又不会挡住她前方的视野。这已成为了他们走路的默契——他错后半步,留出她的前方视野,她关注方向,他关注环境。
她走了约莫两里,脚步渐渐慢下来。前方的地势开始有了起伏,那道在河滩上望见的低矮土脊比想象中更远,走到近前时,已经比远处望见的轮廓高了不少。土脊不算陡,坡面上长满枯黄的野草,间杂着几丛矮荆条。她选了一处坡势缓和的地方,三两步登上脊顶。
脊顶是一片宽阔的平台,约莫能站开三四个人。她蹲下来,借着平台的边缘,向南方望去。视野从这里开阔起来——南面是一带起伏的丘陵,不高,但连绵不断。丘陵间夹杂着零星的田块,没有耕种,田埂已经塌了大半,长满野草,像是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更远处有一片深色的树线,沿着丘陵的轮廓蜿蜒,仿佛是一条小河的走向。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向两侧看了看:东面的地势逐渐低下去,远处隐约能看到水面的反光,应该是泥河下游的另一段;西面则是丘陵的连绵余脉,没有明显的路径。她没有看到人迹,也没有看到房屋。但她的目光在一个位置停了一下——丘陵南侧的一个洼地中,有一片植被的颜色与周围不同。周围的草是枯黄的,但那片洼地中央却泛着一点点深绿色,像是那里有水分。
她蹲在脊顶,看了好一阵。矮瘦男人在她身侧蹲下,也顺着她的目光向那个方向望去,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开口。她没有直接解释自己的判断,只说:“那边有水源。”矮瘦男人顺着她望的方向又重新看了一眼,问:“要过去补水?”她说:“不。过去看一眼。”
她站起身,没有从脊顶直接走直线,而是沿着土脊的西缘先走了一段,借坡面的起伏遮住身形,再折向南面,顺着丘陵间的洼地向那片深绿色靠近。
洼地比她远望时更要低洼,四周的坡面自然合拢,像一只浅浅的碗。她没有直接走进洼地中央,而是绕到洼地东南侧的坡上,蹲在一片荆条后面观察。洼地中央确实有水——一洼浅水,水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周围土色发暗,像是长期湿润浸透的痕迹。水面平静,没有流动的迹象,看不出是泉眼还是雨水积成的死水。水洼边上,有几块石头,石头上没有青苔,表面干净,像是被人坐过。她看到那几块石头时,目光停了一瞬。她没有马上下去,又在坡上多看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才起身走到水洼边。
她没有急着喝水。她先蹲下来,看了看水面——水面有一层极薄的细尘,像是已经许久没有被打扰过。她伸手轻轻拨开浮尘,捧了一捧水放在鼻前闻了闻,没有异味。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水无异样,才低头喝了几口。水凉,微带一点土腥味,但可以喝。她抬起头,将水囊浸入水中灌满,拧紧塞子,然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几块石头。石头有三块,围成半圆形,像是有人坐在这里歇过脚。石面光洁,没有泥痕。
她走到石头边,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是结实的泥地,没有脚印——但泥地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滑感,像是经常被踩踏、又被风吹平了痕迹。她伸手按了一下,指腹触到细微的硬感,像是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将地面磨光滑了。她没有作声,直起身来,望了望四周,然后沿着洼地边缘走了一圈,没有发现路,也没有发现人。她回到水洼边,在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矮瘦男人没有坐,站在她身侧,目光扫着四面的坡地。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这片地方,一直有人过来。”矮瘦男人看向她。她说:“石头是被人坐出来的光。地也被磨实了。不是偶尔来一次,是隔三差五就有人来。”矮瘦男人微微皱眉:“可是没看到路。”她说:“不是每一个人走路都会留下路。”她没有再多说,站起身,在洼地边缘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处低矮的灌木丛下,那里的枝条向内弯折了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蹭过。她拨开那丛灌木,看到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凹道,宽仅容一人,深约半尺,像是被长年反复走动踩出的一道浅沟,但因为地面太硬,没有形成清晰的脚印。
她蹲在凹道前看了片刻,顺着凹道的延伸方向看去——它向东南方向蜿蜒而去,消失在丘陵的起伏之间。她站起来,回到矮瘦男人身边,说:“顺着这条凹道走。”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立刻动身。她从怀中取出竹管,拔开塞子看了一眼——竹管内的薄绢还安放如初,没有沾水。她将塞子重新塞紧,又用油布裹好,贴身收好。做完这些,她重新背上行囊,朝那条凹道走去。
凹道很窄,两侧是生满杂草的坡壁,走在其中几乎被完全遮住身形。她微微弯着腰,沿着凹道的底部前行。脚下的地面硬实平整,踩上去几乎不会留下痕迹。走了约莫一里,凹道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渐渐变宽,汇入一道更宽的沟谷。沟谷中散落着几块大石,被藤蔓缠绕,像是很久以前从两侧坡上滚落下来的。她在大石后面停下来,探头向前方望去。
前方的沟谷逐渐开阔,在两座丘陵之间展开成一片平地。平地中央,她看到了一间屋子的轮廓——不是茅棚,不是临时搭建的棚子,而是一间真正的土坯房。屋顶是青瓦的,墙体刷过白灰,但白灰已经大半剥落,露出黄的土坯和灰的砖角。屋子不大,一进,约莫三间宽。门前有一棵老槐,树冠茂密,落了一地细碎的枯叶。屋门紧闭,窗户也关着,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她蹲在大石后面,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有人住。”矮瘦男人也看到了那间屋子,他审视了一会儿。她想了想,说:“来都来了。过去看看。”她从大石后站起身,没有刻意掩藏身形,沿着沟谷中央的平地朝那间屋子走去。走到距离屋子约十步远的时候,她停下来,开口说:“过路的。讨口水喝。”屋里没有回应。她又等了一会儿,正要再说第二句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然后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中探出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裳灰旧,但收拾得干净。她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身后矮瘦男人身上,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从哪里来?”她答:“从北边来。”老妇人又问:“北边哪儿?”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老妇人面前,从怀里取出那枚铜牌,握在手心里,让她看了一眼。铜牌在手心里一闪而过,只露出半个轮廓。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终于侧开身,把门缝拉大了一些:“进来吧。”
她收回铜牌,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屋中昏暗,陈设简单——一桌、一凳、一张靠墙的旧床,墙角堆着干柴和一口铁锅。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几点干涸的水渍。老妇人关上门,转身走到桌边,提起一把旧陶壶倒了一碗水,推到桌面上,没有递给她的意思,只说了两个字:“喝了。”她没有立刻喝。她先看了看那碗水,然后目光落在老妇人脸上——老妇人也在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有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像在打量一件旧物。她端起碗来喝了,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柴火煮过的气息。她放下碗,没有先开口。老妇人终于先问:“你到这边来,是路过,还是找人?”她说:“路过。”老妇人只听她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追问,垂下目光,伸手慢慢端起了她面前那只空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