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江潮盯着屏幕上那片蔓延开来的红色信贷警报,只觉得后背发冷。
百亿。
北美分部的全部流动资金,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交叉违约条款锁死了。条款嵌套在三个月前签署的一份再保险协议里,用德文和拉丁文混合书写,违约触发条件极其刁钻——需要同时满足“集团董事长连续三日未登录内部系统”以及“苏黎世总部单日现金流波动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条件。
他这三天确实在苏黎世处理钪盐债券的后续,没登录系统。而昨天,因为老杜邦那边一笔意外的矿场分红提前到账,总部现金流刚好波动了百分之二十二。
太巧了。
巧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着设计出来的。
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后台操作日志。一条刺目的记录跳了出来——【核心客户名单(加密级)已导出,操作员:莫XX,动态口令验证通过,时间:23分钟前】。
老莫?
江潮眉头皱起。财务总监老莫跟了他快十年,是从潮起集团还是个海边小贸易公司时就跟着打拼的老人,性格谨慎得有时候让人着急。他会动核心客户名单?
门被轻轻敲响。
老莫推门进来,脸色灰败,眼袋深重,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路的样子都有些飘,像是几天没睡。
“江总。”老莫声音干涩,把信封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推了过来。“这是我的……辞呈。”
江潮没看那信封,目光落在老莫微微颤抖的手指上。“理由?”
“我……”老莫喉结滚动,避开江潮的视线,“我在处理欧洲那边的对冲头寸时,判断失误,用了过高的杠杆……可能,可能给集团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我……我没脸再待下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江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却锐利起来。他心念微动,那特殊的【微观宿命】感知悄然展开。无数细微的因果线在视野中浮现、纠缠,大部分指向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其中几条……颜色深得发黑,紧紧缠绕在老莫身上,另一端延伸向遥远的纽约。
他看到了一家私立疗养院的轮廓,看到病房里一个插着管子的瘦弱小男孩,看到疗养院股权结构里那个醒目的“陆氏离岸信托(BVI)”,看到三天前一笔从瑞士匿名账户转入疗养院的巨额医疗费汇款记录。
“你小孙子,”江潮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叫乐乐对吧?先天性心肌病,一直在上海儿童医学中心保守治疗。三天前,突然被一架医疗专机转送到了纽约曼哈顿上东区的‘松林疗养院’,那里有全球最好的儿童心脏外科团队之一,但费用……”他顿了顿,“一个月的基础护理费是二十万美元,还不包括手术。”
老莫猛地抬头,眼睛瞪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家疗养院的实际控制人,”江潮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老莫心口,“是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信托,受益人姓陆。”
噗通一声。
老莫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毯上,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传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他们……他们找到我……”老莫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来,带着哭腔,“说能救乐乐……但要我……要我配合……导出名单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江总,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乐乐才五岁……他……”
江潮静静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冰冷。陆家……不,现在应该叫“晨曦资本”了,手段还是这么下作,专挑人的软肋下手。
桌面的加密卫星电话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没有显示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跳了出来。
江潮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莫,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一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精致却过分苍白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生机,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江先生,幸会。”女人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京腔,但语调平平,“自我介绍一下,陆小曼,晨曦资本执行合伙人。”
“陆家的人。”江潮说。
“陆家的‘余孽’。”陆小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爷爷陆震山,当年在沪上交易所被你父亲逼得跳了楼。我父亲陆文斌,五年前在港股狙击潮起失败,破产后吞了安眠药。陆家就剩我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镜头:“所以江先生,我们之间,不是商业竞争,是家仇。”
“所以你就绑了老莫的孙子?”
“是‘请’去治病。”陆小曼纠正道,语气理所当然,“另外,我刚刚拿到一份很有趣的资料。您妹妹江灵女士,在伦敦主持的那个‘星光慈善基金会’,过去三年的资金流水……很有意思。有几笔来自东欧的捐款,最终流向了一些不太干净的账户。如果这份资料现在送到伦敦金融城警察局反洗钱调查科……”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潮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江灵在伦敦做慈善,他是知道的,也一直有安排人暗中照应。但陆小曼能拿到这种级别的“黑材料”,说明渗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想要什么?”江潮问。
“爽快。”陆小曼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对着镜头展示。是一份《资产置换协议》的封面。“潮起集团在内地所有的实业股权——港口、物流园区、那三个正在建的科技产业园,全部转让给晨曦资本。作价嘛……就按你们三年前的账面净值好了,很公道。”
三年前的净值?现在那些资产光是地价就翻了不止三倍。这是明抢。
“给我一个签的理由。”江潮说。
“理由一,你北美分部一百亿流动资金已经被锁死,七十二小时内无法解套,潮起集团整体现金流会断裂。理由二,你妹妹明天就会上伦敦小报的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华人慈善家竟是洗钱白手套?’。理由三……”陆小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签了,老莫的孙子能活,你妹妹的名声能保住。你不签,他们都会因为你,变得很不幸。江先生,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知道。”
江潮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拧开笔帽。
“协议发过来。”
陆小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动作很快,一份电子版协议立刻传到了江潮的电脑上。
江潮打开文件,快速滑动鼠标滚轮浏览条款。很苛刻,几乎是把潮起在内地的根基连根刨走。他目光扫过最后的签名处,没有犹豫,移动鼠标,在电子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名字的缩写——“J.C”。
签完,他点击发送。
屏幕那头,陆小曼看着传回的已签署协议,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她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签名,那种眼神……江潮的【红色视觉】被动触发,他清晰地“看到”陆小曼周身腾起一股近乎狂热的贪欲红光,浓烈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她上钩了。对这种“胜利品”的贪婪,已经压过了她本应有的警惕。
“江先生果然识时务。”陆小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那么,请你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首批三家港口股权的过户手续,作为诚意。后续……”
“后续再说。”江潮打断她,直接挂断了视频通话。
他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老莫。
老莫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神绝望又羞愧。
“江总,我……”
“辞呈我收了。”江潮说,“但你现在还不能走。”
老莫愣住。
“接下来十二个小时,你继续以财务总监的身份,做一件事。”江潮调出财务系统的后台,指向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子系统漏洞界面,“利用‘归零漏洞’,向这五个离岸账户,”他快速写下五个账户号码,“分别汇入两亿美元,总计十亿。汇款备注就写……‘跨境并购保证金’。”
老莫眼睛瞪圆了:“十亿?这……这是集团能调动的最后一批应急现金了!而且‘归零漏洞’是系统BUG,走这个通道汇款,在会计准则上根本平不了账,这笔钱会变成永远追不回来的坏账死账!江总,这不行啊!”
“按我说的做。”江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笔钱,不是给她的。”
他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五个账户号码,眼神冰冷。
“是给她棺材板上钉的钉子。”
老莫张了张嘴,看着江潮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问为什么了。
老莫刚离开,江潮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江灵从伦敦打来的。
接听。
“哥!”江灵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更多的人声,还夹杂着一些严厉的呵斥,“晚宴现场来了好多警察!他们说我基金会涉嫌洗钱,要带我回去协助调查!我……我们的律师正在交涉,但他们好像有确凿证据,态度很强硬……哥,怎么回事啊?”
江潮握紧了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他还没说话,另一条短信跳了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只是陆家利息的第一笔。】
发信人:陆小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