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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暮行见田

日头偏西时,他们开始赶路。丘陵间的谷地草深及膝,走在其中只闻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她走在最前,步速不快,节奏稳定,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探虚实,再落稳脚跟。矮瘦男人在她身后约二十步的位置,陈九又落后二十步,三人拉开的间距比前几天更宽一些。没有人说话,也沒有需要说话的事。

草深的地方视线受阻,看不清远处的地形。她每隔一段,便寻一处略高的坡脊停下来,蹲在草缝中向后方和两侧各望一遍。丘陵的轮廓连绵低伏,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片一片的黄褐色,看不出异样。她蹲上一阵,确认没有移动的黑点或扬起的尘土,才起身继续走。如此反复数次。

天将黑时,他们走到一处坡脊上。她停下来,前方的地形骤然开阔起来——丘陵渐渐低矮下去,在前方数百步外展成一片平坦的农田。田埂纵横,有沟渠穿过其中。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过了,只留下一片齐整的褐色稻茬,在暮色中泛着干燥的光。有人在耕种——田埂之间有一条向南延伸的小路,路面被踩得结实光滑,中央有两道浅浅的牛车辙印,辙印边散落着几枚赤脚的印迹。

她蹲在坡脊上,没有立刻下去。她观察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目光先落在田埂间的路上,又扫过农田边缘的几处沟渠和灌丛。路上没有人,田里也没有人。远处的村庄轮廓藏在更南方的树线后面,只露出几道灰黑色的屋脊。她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起身走下坡脊,但没走上那条小路。她带着两人从农田边缘的田埂上走,与土路保持着约莫百步的距离,平行前进。

田埂比谷地好走了许多,土面坚硬,草也短,一路走过去几乎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她走得不快,每经过一道横向的沟渠便放慢脚步跨过去。沟渠底部的泥大多已经干裂,只有几道浅浅的水痕,说明前段时日的雨水也并不多。

经过一条较宽的沟渠时,她停下来。沟渠的缺口处有一道新鲜的脚印——不是赤脚。鞋底窄,边缘清晰,前端微向内收,是一双旧布鞋的印子。她蹲下来看了看,鞋印比她的脚长一寸左右,步幅均匀,脚尖方向的发力不重,像是寻常走路留下的。她直起身,顺着鞋印的方向望了一眼——它沿田埂向西折去,消失在暮色中。她判断这不是追兵的足迹。追兵的鞋印她见过,靴底硬,落步用力,往往会踩碎稻茬压出深痕。这个人不一样。她记住这个位置,继续前行,没有多作停留。但她心里清楚:这鞋印说明农田附近并非无人走动。如果身后有人追上来,这条田埂将是一个可以利用的设伏点。

天色暗下来后,三人在农田边缘的一处小丘背面停下来。小丘不高,但朝向农田的一面长满矮灌木,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她绕着小丘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新鲜的足迹或人活动的痕迹,才在灌木丛后的凹地落定。三人靠着凹地的坡壁坐下。她没有生火。水囊里的水还有大半,她分给矮瘦男人和陈九各喝了几口,自己掰了半块干饼慢慢嚼。饼是老妇人给的,干硬,但带着盐味,比前几天的干粮厚实。她吃了半块,将另一半收回行囊。

夜色很快笼罩了凹地。月亮升起后,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进灌木间的缝隙,在地面上勾出一道道枝叶的影子。她坐在凹地边缘,背靠着坡壁,从怀中取出那颗旧珠子,握在手心里。

她没有看它,只凭指腹反复摸着珠身的弧面,又沿穿线孔的内壁摸了一圈。孔壁光滑,像是被穿在线绳上摩挲了很多年才形成的润度。她摸了一会儿,将珠子握紧,又松开——那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存在感,但她知道,它比很多她见过的物件都有分量。她想了一下老妇人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到了清江浦,找到城北门外的土地庙,把这颗珠子给庙里扫地的人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认什么。”

“清江浦。”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清江浦在更南的方向。她取出帛书,借着月光展开——帛书上的已知路线止于白马滩,再往南的路线在薄绢上只有半段。但老妇人给出的方向和帛书上的整体走势是吻合的:继续南下,进入清江浦。按脚程算,还有约三天。

她在那块地面上静坐了片刻,将帛书重新卷好收进怀中,又摸了一下贴身放着的竹管。竹管还在,薄绢还在,那颗珠子也在。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灌木丛上,月光在枝叶间分割成碎银般的斑点,明暗交错,像一面无声的地图。她又织了一会儿地图——灰湾、柳林渡、老妇人的屋舍、农田、清江浦。这些点在她的脑海中连成一条向南延伸的路线,中间还有空缺。她没有着急填补。她收起思绪,理了理衣摆,轻声对矮瘦男人说:“明天绕开农田,走西边那一片丘陵的坡脚。路远一些,但不容易被人看见。”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好。”

夜色渐深。矮瘦男人先值夜,她靠坐在坡壁下合上眼。她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虫鸣声变得稀疏。矮瘦男人蹲在凹地上方的灌木阴影里,目光望着来路的方向。她轻轻直起身,示意换她值守。矮瘦男人没有推让,从坡顶滑下来,在凹地内找了个坑位躺下。她爬上凹地边缘,蹲在矮瘦男人方才蹲过的位置。

田野在她眼前铺展开去,月下的稻茬地像一片灰白色的寂静水面。她的目光从近处开始扫,一寸一寸地移向远处,再收回来。田埂、沟渠、小丘、树线的边缘——每一个可能藏住人的地方她都没有放过。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成熟秸秆的气息。远处有一条隐约的黑线——比夜色更深的轮廓,像是更远处的林地或树带,横在南方天际线上。她判断那应该是一条河谷或一片较大的树林。她记下了这个方向,打算天亮了再核对。

守到后半夜,风停了。田野寂静得只剩虫鸣和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她没有打瞌睡,视线一直在移动,从未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月亮缓缓西沉,天边出现第一道薄薄的灰光时,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一夜,没有人跟上来。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脚踝。矮瘦男人也醒了,他从凹地里站起来,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陈九也从更远处的灌木阴影中无声地汇过来。

天色渐渐亮起来。她站在小丘边缘,望着远处的树线。那道黑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确实是一片林地,绵延在南方地平线之上,像是沿着一条河道生长的。她看了一会儿,将目光收回,转身向西边丘陵的坡脚方向走去。

她走了一阵,在丘陵边缘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农田已经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稻茬地融成一片模糊的淡黄色。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她收回目光,继续沿着丘陵坡脚向西行了小半个时辰,再折向南。这样一来,农田地带便被完整地绕开了——如果有人从那条田埂小路上追来,只会沿着她留下的方向继续向南,而不会发现她转向西行。

日头升高后,她在一处背阴的山坡坐下歇脚。从高处往下看,丘陵南麓在远处重新变得平坦起来,像是另一片开阔地。她望着那个方向,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又要走一天,才能看到清江浦的轮廓。她将水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然后收好,起身继续走。

一路再无人迹。三人沿着丘陵边缘的坡脚向南行进,身影在枯草与山石之间时隐时现。风从南面吹来,拂动草叶,也吹散了她走过的痕迹。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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