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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晨望城郭

天未亮透时,她醒了。薄雾贴在丘陵坡脚的凹地上,像一层细纱覆在灌木丛间。她没有立刻起身,先侧耳听了片刻——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都是正常的声音。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无声地沿着坡壁向上攀了几步,蹲在高处,向南方望去。

晨光正在漫开。远处的地平线上,低垂的雾气里,出现了一片灰色的轮廓——和之前的农田与树线都不同。那道轮廓绵延得比树线更整齐,带着明显的人造痕迹:一道横贯东西的灰色长线,线以上是天,线以下是地。城郭。她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清江浦的城墙,大约还有大半天的脚程。

她没有急着下山。她蹲在坡顶,眯着眼,将那道轮廓看了很久。城墙在晨光中泛着旧灰色的光,高度比一般的城墙要低一些,不像府城那么巍峨,但长度不算短,东西向延伸出去很远。她顺着城墙由西向东扫了一遍,目光在最东端和最西端各停了一会儿——两端都有角楼,比城墙主体高出一些,可以看到三角形的屋脊。她又看向城北方向,城墙的北面有一片深色的树冠,密密匝匝地挤成一带,从那片树冠的位置判断,应该紧贴着城北门外的空地。老妇人说的城北门外土地庙,应该就在那片区域的边缘。

她看完,没有立刻下坡,又在坡顶蹲了片刻,将城墙的走向、城门的大致方位和那片树冠的相对位置默记了一遍,才滑回凹地。

矮瘦男人和陈九已经醒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伸手向南指了指,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清江浦。”矮瘦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接话,点了点头。

她没有沿直线向城郭方向走。她先带着两人沿丘陵东缘走了一段,找到一条雨水冲刷形成的浅沟。沟不宽,刚好容一人通行,沟壁比头顶略高,两侧长满野草,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沟内有人。她第一个跳入沟中,沿着沟底向南行去。

沟底是干涸的泥地,踩上去微微发硬,上面覆盖着一层枯叶和碎草,脚步落在上面声音很轻,几乎不会传导到沟外。她走得不算快,但节奏均匀,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后面,三人之间保持着几步的间距,像三条黑影在沟底无声地流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浅沟渐渐变浅,沟壁从齐头高降到齐腰高,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起来。她放慢脚步,在沟尽头蹲下,探出半个头看向前方。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几块水田散布在近处,田埂上长着稀疏的草,田里的水已干,剩下龟裂的泥块。几条小路在田埂之间交错,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其中一条较宽、路面被踩得发白,弯弯曲曲地向北延伸,最终消失在城北门的方向。路边的草被行人踩得倒伏,路面上散落着干碎的泥块——那是人脚和牛蹄带上来的,干了以后又被踩碎。她看了一会儿,又向主道上远眺,看到了路边的东西:每隔一段距离,路旁立着一根黑色的桩子,约莫齐腰高,竖在路边的草丛里,远远看去像是木桩或石桩。

她盯着那些黑点看了片刻,没有作声。矮瘦男人也看到了,他蹲在她身侧,目光也落在那根木桩上。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系马桩。”她没有接话,但心里也是这么判断的——如果只是拦路的篱桩,不会隔这么远一根,也不会立在路侧而非路中。那是为骑马的人准备的。她又看了一会儿,将视线从木桩上移开,转向城北门方向。

城门外有一片大空地。空地边缘,偏西侧的方位,有一丛低矮的房舍,围着一道半矮的土墙,土墙内隐约可以看到一棵斜长着的老树。房舍的屋顶是灰黑色的,有一角微微翘起,像是一座小庙的屋脊,只是十分低矮,几乎被周围的杂树遮蔽。她看了很久,将那个位置牢牢记住。那应该就是土地庙。

她没有继续前进。她收回视线,蹲回浅沟中,低声说:“白天不过去。等天黑。”矮瘦男人和陈九都没有异议,三人在浅沟尽头的一丛灌木后坐下,背靠沟壁,开始等待。

午后的天阴了下来。一层薄云遮住日头,风也变得凉了,带着远处稻田里秸秆的气味。她坐在灌木后,靠着沟壁,没有打盹。她一直在观察城门方向——隔一段时间抬头看一眼,看一会儿,又低下头。整个下午,她大约重复了这个动作十几次。

城门的人流不算密集,但一直没有断。大多是挑担的、背篓的乡下人,三三两两,沿着主道进出城门。偶尔有骑驴的,也有赶着牛车的,从城门方向出来,慢慢地向田间小路散去。她没有看到穿甲士兵进出城门,也没有看到设卡盘查的迹象。但那些系马桩上,整个下午都没有马。一根都没有。

日头偏西时,她看到一个人从城北门方向走出来。那人步速不快,沿着主道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根系马桩前停下来,弯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是一匹棕色马,鞍具完好,那人的穿着是灰色短衣,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看不清面目。他上马后没有停留,向北驰去,很快消失在远处的树线后面。她看着那匹马远去,直到视线里只剩路面上扬起的微尘,才缓缓收回目光。系马桩果然是用来系马的——只是使用它的人,专挑人少的时候。

她又等了一小会儿,确认没有其他人从那根桩子附近经过。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牌。铜牌一直被一根布条缠着,她将布条解开,铜牌在掌心露出一角暗金色。她没有多看,用布条重新缠好,贴身收进最里层衣物内侧。她说:“城门能走。但等天再黑一些。我们从低处绕,不走路。”矮瘦男人和陈九各自调整了一下坐姿,等待天黑。

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将最后一线光扫过大地,然后沉入地平线。田野迅速暗下来。远处的城墙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城门也随之隐入黑暗中。

夜色降临时,三人已经移动到城北门外约一里处的一片矮树林中。矮树林不大,但树密,足够遮住身形。她选了一棵靠近林缘的大树,攀上树枝,坐在树杈间,从枝叶的缝隙望向城北门。

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的女墙后面挑出几点稀疏的灯火,光亮昏黄,照不亮城墙下的大片空地。城门外的主道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只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来回走动——巡夜的人。她蹲在树上,目光跟着那几个黑影移动,看了将近一个时辰,记下了他们的规律:两人一组,从城门东侧走到西侧,再折返回来,走一个来回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们只在城门正前方约数十步的范围内活动,不会远离城墙,也没有拐向西侧那片房舍区的意思。

她等一组巡夜人走过,从树上下来,蹲在矮瘦男人身边,压低声音说:“土地庙在城门西侧,靠那片房舍的边上,不在正门外。从侧面绕过去,不会碰到巡夜的。”矮瘦男人点头。陈九也从暗处无声靠过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方向,确认那几点灯火的位置没有变化,然后弯下腰,贴着矮树林的阴影,向西侧绕去。矮树林密密地连成一片,走在其中几乎看不见天空。她一边走,一边借着树缝的间隙望向前方,辨别那座低矮庙宇的轮廓。

大约走了两三百步,她从树丛边缘探出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那道土墙。土墙不高,约莫齐胸,墙头长满枯草,与夜色融为一体。土墙内那座低矮的屋脊在杂树的影子间露出一角,和白天看到的位置完全一致。她蹲在树影里,又观察了一会儿。庙内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土墙外也没有人。她回头看了一眼矮瘦男人,他蹲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手按在膝上,目光也在扫视着四周。

她收回目光,压低身形,从树丛边缘的阴影中无声地移向那道土墙。那颗旧珠子贴着她的胸口,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团迟迟没有散去的暖意。她走到土墙前,伸手按了按墙头,确认足够结实,然后翻身跃过墙头,落到墙内的地面上。墙内是一方窄小的院子,铺着旧青砖,砖缝间生着细密的草。土地庙的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像是有人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她站定在院中,没有上前推门。那颗珠子在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等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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