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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残灯展绢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那光极暗,暗得像一盏垂死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站在院中,没有立即推门,先让自己静下来,匀了匀呼吸,才上前一步,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一下,仍是没推门。

“进来。”

殿内传出苍老的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许久未被推动过。她跨过门槛,迈入殿中。殿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窄小——正面供着一尊土地像,泥塑,半人高,漆色斑驳,只有脸上和双手还残留着一层暗色的旧彩。像前摆着一只香炉,炉中无香,却干干净净,不见积灰。香炉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焰压得极低,只比黄豆稍大,照亮灯座周围一小圈地方。灯后蹲着一个老者,正埋头在灯下做着什么——不是扫地。他盘膝坐在草编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她看不真切那是什么,只见一线淡淡的白色细线从卷中垂落,像是旧绢的边角。

老者没有抬头。他穿一身灰褐色旧袍,头发花白,剪得极短,露出的脖颈和双手都是深棕色,布满刻痕般的皱纹。“东西带了?”他没有看她,只低声问。她没有多问,从怀中取出那颗旧珠子,放在香炉边的灯下。珠子落在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老者停住手上的动作,没有立刻去取。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珠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右手,两指将珠子从地上拈起——没有放进掌心,只举到灯焰边,让光照在珠身上。他凝视良久,指腹沿着珠身缓缓捻过一圈,又停在穿线孔处,用指甲轻轻拨了拨孔壁。

然后他放下手,将珠子握在掌中,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珠浑浊,目光却并不涣散——那束目光透过浊雾落在她脸上时,像一根针扎进布帛,又锐又准。“这珠子,谁给你的?”他问。“一位住在泥河以南丘陵里的老人家。”她说。

老者没有追问那人的模样,只问:“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想了想:“灰蓝色,袖口打着补丁,针脚细密。”老者听了这个回答,微微颔首:“是她。”他收回目光,将珠子在掌中又握了一握,才放回香炉边她方才放的位置。“珠子收好。不是在这里用的。”

她伸手将珠子拿起,收回怀中。老者重新低下头,那卷东西也被拉回面前,却没有继续看。她站在灯前,没有走。过了片刻,她问:“这里是清江浦城北的土地庙?”老者说:“你这双眼睛能找到这里,不容易。”她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有接。

老者又说:“住在这里扫地的人,确实是我。但我已经有半年没扫过地了。”她问:“为什么?”老者从案边捡起那只旧香炉,放在膝边拍了拍,“这半年,庙门口的地面被来来回回踩得干干净净,用不着扫帚。”他说得不重,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听懂了。这间土地庙不是没人来的庙,恰恰相反——它一直有人来,只是来的人,不走正门。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等我,还是等珠子?”老者说:“都在等。珠子等到了,人也等到了。”他顿了顿,“但你不该这个时辰来。夜里庙门亮着灯,有人看见,会记在心里。”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是让她尽快离开,但他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他在等她问对的问题。

她想了想,问出这一路上最主要的疑问:“这枚珠子,在清江浦能做什么?”老者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要去通州?”她微微一顿:“是。”老者说:“这枚珠子在清江浦不顶用。到了通州,才有人认它。”她问:“通州哪里?”老者说:“永宁巷,一家旧纸铺。掌柜姓顾。”她心头微微一震——这已是第二次有人提起同一个名字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老者似乎也不需要她接话,径自往下说:“那家铺子还开着,只是掌柜年纪大了,不大亲自在铺面里坐。你走到铺子门口,不要急着找掌柜——先在铺子里买一刀纸。等包纸的时候,把珠子放在纸里一并递过去。”她将这几句话默记了一遍。买纸,包纸,珠子放在纸里递过去。一套完整的动作。

她听完没有说话。老者也没再开口,像是该说的都已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她忽然问:“你见过她吗?”她问的是那位老妇人。老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土地像上,沉默良久才说:“见过。那时她还是个年轻媳妇,跟着她男人来过一趟清江浦。她男人买了一包纸,她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后来她男人走了,她就再也没有来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包纸,是要带到南边去的。”她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她站在那里,没有再问。老者将香炉放回供案上,从蒲团边拾起一把旧扫帚——那扫帚就靠在案腿边,她进来时没有注意。他握着扫帚站起来,对着地面轻轻扫了两下,像是在给她送行。

她转身走出殿门。庙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上闩。她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天。夜色浓稠,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城墙方向漏出几点昏黄的灯火。她翻上土墙,从墙头无声跃下,落在墙外。矮瘦男人和陈九已经蹲在阴影中等她。她没有多作解释,只说:“往西走,找地方歇一夜。明天绕开城门走。”

三人沿着土墙外的草丛向西行去,走到离城北门足够远的地方,才在一处干涸的沟渠边停下。沟渠两侧长满枯草,渠底铺着碎瓦和干泥,是个能避风的位置。她靠着渠壁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矮瘦男人没有坐,蹲在渠沿上朝四面环顾了一圈,确认无人跟来,才滑回渠底。

她靠着渠壁,合上眼。脑中过了一遍老者的话——永宁巷,旧纸铺,买纸,珠子放在纸里递过去,给顾掌柜。她将这些话默记在心底,没有与任何人说。她独自消化着这些信息,像一颗被吞入腹中的石子,沉入静默。

沟渠外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穿过枯草,发出沙沙细响。远处传来夜鸟一声低鸣,很快又归于沉寂。她没有睁眼,却感觉到那颗珠子贴着她的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枚沉在深深水底的石子,终于等到水面平静下来的那一刻。夜风拂过沟沿,她合着双眼,呼吸渐渐均匀。她没有做梦。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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