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沟渠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渠沿上垂下来的枯草，在晨光中微微晃动。她静静躺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响，才坐起身来。
矮瘦男人已经醒了，蹲在沟渠尽头的一个拐弯处，背靠着渠壁，手里握着一根草茎，目光望着远处城郭的方向。她没有打扰他，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又吃了半块干饼。陈九在另一边整理自己的鞋——他昨夜脱了鞋，正用一块布擦着鞋底的泥。
她没有急着说话。等三人都收拾利落了，她才开口：“绕城走。不从北门过。”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她判断了一下方向，带着两人从沟渠中爬出，沿城北的田野向西行去。
清江浦城的城墙在晨雾中像一条灰色的长脊，横卧在东北方向。她没有靠近它，也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太远。她走在它与自己之间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可以观察城墙上是否有异常动静，远到不会被城墙上的人看清身形。这个距离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直保持着。
田野渐渐变成了夹着低矮土丘的荒地。土丘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地势起伏，比田地更容易藏身。她选了一条穿行在土丘之间的浅谷，带着两人沿谷底向南折去。这边的路不好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走快了容易打滑，但好在视野被土丘遮挡，从外面看不到谷中的人影。
大约走到日头升高，她把速度放慢下来。前方土丘的尽头出现了一条路——不宽，泥土路面被踩得光滑，沿着一道矮坡的脚延伸向西南方向。路面上有牛车的辙印，也有零散的人脚印。她蹲在土丘边缘看了一会儿，确认路上没有行人，才从浅谷中走出，沿着路旁的草丛继续前行。她没有踩到路面上去，始终与它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条路的方向大体是西南。她判断这与通州的方向是一致的——通州在清江浦的西南方，沿这条路走下去，即使不能直达，也不会偏出太多。她在地图上默对了一遍，觉得这个方向可行，便没有调整路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势重新平坦起来。路边的田地多了些，有几块地里还留着没收完的棉花秆，干枯的枝杈在风中摇晃。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远处有一间草屋，矮矮的，屋顶的草已经发黑，门板紧闭，没有炊烟，像是无人居住。她多看了那间草屋几眼，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但她的脚步没有恢复到之前的速度。她在一处棉花地边停了片刻，蹲下来，手按在干裂的泥土上，目光却望着那间草屋的方向。她没有说话，矮瘦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有人？”她说：“不确定。”
她蹲着又看了一会儿。草屋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很淡的影子——不是光线，是比门缝更暗的颜色。像是有人从里面堵住了门。她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没有朝草屋走去，反而转向西南，绕开了那间屋子的方向。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只是调整了一下行进路线。但她选择的方向，让那间草屋始终在她视野的边缘——如果里面真的有人，那人能看到她走过的方向，却看不清她具体的身影。她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不想在不知底细的地方与人碰面。
绕过草屋后，地势又渐渐升高。她在路边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草屋已经缩成远处一个小黑点，屋门依旧紧闭。她没有再多看，收回目光，坐了下来，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陈九在她旁边坐下，矮瘦男人则蹲在高坡的另一侧，看着来路的方向。三人在高坡上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没有说话，一直在看着前方的路。
前方的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在这段高坡上，可以看到西南方向的地势逐渐开阔，在极远处隐约有一片淡青色的线——像是一条河，又像是更大的聚落边上的树林。她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在脑中估算了一番距离，才低声说：“再走两天，应该能看到通州的地界。”矮瘦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着急起身。她坐在高坡上，又看了一眼那间草屋的方向——小黑点依旧没有变化。她低头，从怀中摸出那颗旧珠子。珠子在日光下显出木质的棕色，她这才看清它的纹理——紧密而均匀，像是某种硬木的珠。她看了一会儿，将它重新收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走吧。”
三人沿着高坡向南走去。太阳渐渐偏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草丛上，像三根细长的针，慢慢划过这片苍黄的土地。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一片老树林的边缘。林中的树不算高，但密，枝丫交错，树根在泥土中盘曲隆起。她选了一棵靠里的树，在树根与地面之间一个凹陷处坐下来。这一天的路程走得不算太快，但她有意控制了节奏——三人都还留着足够的体力应对突发情况。
她靠着树根坐下，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取出一小块干粮，掰成三份分了出去。陈九接过干粮时，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夜里从芦苇滩水道出来时被枯枝划的。他没有提，她也没有问。她分配完干粮后，将水囊放在中间的位置，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树梢间漏下几缕残余的天光，很快也被夜色吞没。她坐在黑暗里，将老妇人和土地庙老者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重新拼接了一遍。泥河以南的丘陵——清江浦城北的土地庙——庙中扫地人——永宁巷旧纸铺——顾掌柜。她不知道这几组信息之间还有多少她没有掌握的空缺，但至少她现在知道，目标从抽象的“南下”变成了具体的“通州永宁巷”。那是一个可以走到的方向。
她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怀中的竹管——薄绢还在。她将那颗旧珠子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也没有丢。然后她收了手，合上眼。树梢间的风声掠过林梢，像是夜的呼吸。她没有入睡，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着风从北面吹来，穿过树林，又向南方吹去。她听着风声，等待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