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林中的雾气比往常更重了一些。她睁开眼,看到树梢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她没有立刻起身,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让意识完全清醒,然后才开始收拾行囊。
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在林子边缘蹲着,目光望着南面的方向。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林外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视野仍被一层灰白遮挡,看不清太远的地形。她没有急着决定路线,先取出一小块干饼掰开,递了一半给矮瘦男人。他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先放在膝上,目光继续扫着雾里的方向。“雾散了再走?”他问。她说:“雾散了再走。”两人没有再多说,靠树坐着,等雾散去。
陈九也醒了。他走过来时,手里握着一根手指粗的枯枝,上面沾着泥土——他夜里在林子外围转了一圈,用枯枝扫平了他们昨夜踩出的痕迹。她没有问,陈九也没有提,只默默将枯枝丢进树根下,坐在一旁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雾气渐渐变薄,远处的轮廓开始从灰白中浮出——先是几株独立的大树,然后是绵延的田埂线,再远一些,地平线上缓缓露出一道淡淡的地势起伏。她没有等雾完全散尽,便站起身:“走吧。”三人从林子边缘走出,沿着林外的草地向南行去。
这一带的地势比昨天走过的区域更平缓。草地被露水打湿,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湿印,好在太阳升起来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干透,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她走在最前,目光不断扫着前方的地面和左右两侧的视野。矮瘦男人和陈九按惯例错后两步,三人各自警戒着不同的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停下来。前方地边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人从这条路走过。她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草叶上的痕迹——被踩断的草茎断面已经干枯,不再有新鲜的汁液渗出,说明踩踏发生在至少半天以前。她站起来,顺着草倒伏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其他异常的痕迹,便继续前行。矮瘦男人在经过那片倒伏的草时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留。这是普通人的脚印。她心里作了判断。如果是追兵的靴子,留下的踩痕会更深、更整齐,而不是这种散乱、深浅不一的步态。她将这个判断收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日头渐渐地升起来,雾气完全散尽。视野变得开阔了不少,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灰色的带子横在天地之间。她多看了那道浅灰色带子几眼,判断那应该是一条河——或者是一片沿河分布的树林,离得还远,看不出更具体的特征。她收回目光时,注意到脚下的路变得硬实起来——不是人为踩踏的那种硬度,而是自然形成的沙土路基,土色比周围的地面更浅。这是一条旧路的遗迹,路面已经被草根覆盖了大半,断断续续,但依然能看出它的走向——约莫是东西方向。她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看路面。旧路的中间,有几道碎裂的瓦片嵌在土里,边缘圆滑,已经被磨了很久。
她没有走上那条旧路,仍然沿着它与它平行的一道坡坎向南走。坡坎不高,但恰好能遮住一个蹲行的人。她走在坡坎下的阴影里,偶尔从坎沿探出头看一眼前方的路况,然后继续低头前行。
午前,他们在一处荒废的土窑边歇脚。土窑不高,窑口塌了半边,长满了野草,里面的砖壁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但看得出废弃了许多年。她没有进窑,在窑外的阴凉处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两口。陈九蹲在窑顶的矮墙上望风,矮瘦男人靠着窑壁坐下,将鞋脱了,抖了抖鞋里的沙土。
她靠着窑壁,没有吃干粮,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她望着南方,脑中在走最后的路线。按照昨天的估算,今天再走一天,明天午前应该能看到通州的外郭。到了通州之后呢?她低头想了想,永宁巷,旧纸铺,买一刀纸,珠子放在纸里递过去。这套动作已经在她心里反复过了几遍,熟到像背过许多次的一段话。她不知道的是,当她递出那颗珠子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没有想太久。这一段还没走到,想多了也没有用。她收住思绪,等矮瘦男人穿好鞋,起身继续赶路。
午后,他们走出了野地,进入一片半荒半种的区域。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块,有些种着冬麦,绿芽刚刚钻出土皮,有些荒着,长满灰绿的杂草。她沿着田埂走,尽量避开那些有庄稼的地块——新翻的泥土上留下脚印会格外明显,而荒草地里走过的痕迹往往不容易看出来。
穿过这片半荒半种的区域时,她停了一回。田埂尽头有一口井,半埋在土埂下,井口盖着两块石板,石板上长了青苔,却没有积灰。她看了一眼井盖——石板边缘有被移开过又合上的痕迹,缝隙里的青苔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的石面色泽比周围浅,像是前几天有人动过。她没有走近那口井,改从它的东侧绕了十余步过去。那个位置她记在了心里,但没有作声。
绕过井后,地势渐渐升高。她在一个高坎上停下来,视野重新开阔起来。西斜的日头将光线铺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落向东南方。那里,在起伏的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到一道更整齐的线条——不是自然地貌那种随意的蜿蜒,而是带着明显的人造痕迹的笔直边缘,像是城墙或大片的屋脊线。她看着那道线,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她轻声说了两个:“通州。”矮瘦男人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道线,没有接话。
她没有继续向那道线靠近。她从高坎上退回,选了一条沿着低洼地势前进的路线,让那道线始终保持在视野之内,却不急于接近。她放慢了步速,每走一段便停下来观察周围,像是在等什么。太阳越来越低,那道线在天光中由清晰的轮廓变成剪影,再由剪影融入夜幕。她停下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三人站在一处干涸的水渠边,渠底有一层细碎的沙石,踩着不会留下脚印。她没有检查四周,只说:“今夜就在这里。明天再进通州。”
矮瘦男人没有问为什么。她靠着渠壁坐下,将行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东南方那道已经沉入夜色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她从怀中取出那颗旧珠子,在黑暗中握着,没有看,只感受着它微凉的表面渐渐被体温焐热。她将它放回怀中,合上眼。夜风从渠沿上掠过,带着一丝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远处有水的味道。她听着风的方向,沉入浅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