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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只身入城

天刚蒙蒙亮时,她醒了。水渠一夜平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她没有立刻起身,先静静躺了片刻,确认耳畔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鸟鸣,才坐起来。

她没去叫醒矮瘦男人和陈九。先打开行囊,在微弱的晨光中一样一样地确认——帛书贴身收着,竹管在腰侧,铜牌和旧珠子都放在最里层的衣袋中,账册用油布包好,垫在行囊底部,几枚碎银用布条缠紧,塞在夹层里。她逐一摸过,确认没有遗失,没有损坏,才将行囊重新收好。

矮瘦男人醒了。他靠着渠壁坐起身,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等她先说话。

“我进城。”她说,“你们两个在东门外那片杂树林等我。天黑前我没有回来,你们就走,不用等我。”

矮瘦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一个人进去,万一出事,我们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的决定不是从这里出来的。

“三个人一起进城,比一个人显眼。”她说,“你不是没进过城。三个人走在一起,巡卒多看一眼就记住了。我一个人,反而不会有人留意。”

矮瘦男人没有再争。他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天黑前不回来,我们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陈九也醒了,坐在渠沿上没有起身。她看了他一眼,他也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像是已经知道该做什么。她没有再多说,沿着水渠的方向走了一段,然后爬出渠沿,穿过一片灰绿色的野地,向通州北门的方向走去。

通往北门的路上,天光渐渐亮了。她走得不快,跟在两个挑担子的人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边的田野渐渐变成零星的屋舍,屋舍又渐渐变密,最后汇成街道两旁连绵的墙面。她没有刻意低头,也没有抬头张望,只是平静地走着,像一个来通州办事的乡下人。

城门出现在她的视线中——不高,门洞窄窄的,两侧各站着两个守卒,抱着长枪靠在墙根下,没有盘查进出的人,甚至没有抬头看。她跟在挑菜的老汉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城门。

城内的热闹比城外大得多。晨光已经铺满了直街,两侧的铺子开了大半,有伙计在卸门板,有掌柜在扫台阶,街心有人在吆喝卖早点,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在木板车上,白茫茫的蒸汽升起来又散开。她走在这条街上,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方向停留太久,但她的视线在迅速地扫过——铺面、巷口、行人、拐弯。她没有急于去找永宁巷,而是沿着直街走了一段,在几个摊子前停下来看了看货物,又继续往前走,在一家布店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比较布料的花色,实则是在暗中观察这条街的走向和岔路。

她用了约莫两刻钟,大致摸清了这座城北半部分的格局。直街尽头分出一条横街,横街两侧多布店、粮行和杂货铺,人流量比直街小些。横街再往南拐进去,巷子变窄,房舍也密了起来——那是老城区,院落挨着院落,门口晾着衣裳和布匹,偶有几间手工作坊传出敲打声。她没有停留,转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处的墙上钉着一块旧木牌,木牌被风雨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三个字,永宁巷。

她没有立刻转进去。她在巷口站住,像是被旁边一间杂货铺售卖的粗瓷碗吸引了目光,拿起一只碗看了看,又放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巷内。巷子不宽,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石缝里嵌着泥土和碎草。两侧是住家和手工作坊,门口晾着布匹、纸页,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在门口坐着做活,都是些半老的人,低着头忙碌。巷子中段有一间铺面,门板半掩,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边的墙钉上悬着一束干枯的艾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她放下那只粗瓷碗,离开杂货铺,没有停在巷口附近。她走到街对面的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淡黄,热腾腾地冒着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永宁巷的巷口。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茶摊的老板娘没有来赶她,也没有人注意她。

这盏茶的时间里,她看到那间半掩门板的铺子有人出来了一趟——一个穿灰衫的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不高,背微微佝偻。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扫了一眼前方街面,然后转身回去,门板重新掩上。进出的人不多,整条永宁巷在这段时间里只有三个人经过,没有一个走进那间铺子。

她喝完碗中最后一口茶,放下铜钱,起身。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走到永宁巷口时没有停顿,直接转了进去。青石板路比街面上的要旧,走上去脚感微滑。她走到那间半掩着门的铺面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她等了几息,正要再叩,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正是方才出门看天的那个灰衫老者。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问她是什么人,也没有问她来做什么。他只是说:“买纸?”

她说:“买一刀纸。”

老者没有接话,将门拉开一些,侧身让开路:“进来挑。”她跨过门槛,走进铺内。老者在她身后将门板重新合拢,铺内的光线顿时暗下来。

铺中码满了纸。四面墙边的架子上、柜台上,甚至地面上的角落里,都堆着一摞一摞的纸。有粗糙的黄纸,有细密的白纸,有裁过的,有整开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草木清香。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柜台。老者走到铺子深处的一张旧桌后,站定,没有问她买什么纸。

她走过去,站在桌前,从怀中取出那颗旧珠子,握在手心里——没有放到桌上,也没有递出去,只是让它露在掌缘外,在昏暗中隐隐可见。老者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上,停住了。他没有伸手,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铺内安静了很久,只有街巷外远远传来的叫卖声渗过门板,像一层薄薄的水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缓缓伸出手,从桌面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叠纸。那叠纸裁得齐整,颜色比铺中其他纸都深,偏旧,像是放了多年的陈纸。他没有包,没有捆,直接将那叠纸推到桌子边缘,说:“要买就买这种。”

她伸手去接那叠纸。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纸边的同时,老者的食指也伸过来,在她的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接触。她没有缩手,抬眼看向他。老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将纸从桌上拿起,然后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面上——那是她在心里盘算好的数,不多不少。老者没有去数。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伸手去拉门板时,背后传来老者的声音:“带话的人,跟你一起进来了吗?”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没有。我一个人进来的。”

身后沉默了一瞬,老者的声音才又响起:“那也好。你先走。天黑后,到铺子后面的巷子里来——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拉开半扇门板,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白亮亮的一片。她握着那叠纸,沿来路走出永宁巷,没有回头。

她在城中又转了四圈。先沿着横街走到东头,在卖咸鱼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再折进一条小巷,从巷子的另一头绕回直街。她在一间卖绳铺的门口站了站,借着店门口的货架影子,观察身后有没有人跟着她。没有人。她沿着直街走出去,从东门出了城。

杂树林在城门东边约一里处,她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田地走进树林时,矮瘦男人正在林缘的一棵大树下坐着,看见她,没有动,等她走过去。陈九从另一棵树的阴影下走出来,也没有说话。

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将那叠纸取出,放在膝上。纸是旧的,边缘有些卷翘,像是存放了很多年。她一张一张地翻过——纸面空白,没有字迹,没有任何标记。她没有意外。她拿起其中一张,在指腹间轻轻捻动。纸面平整,但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处极细微的起伏,像是纸下夹着一层什么东西,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她没有当场撕开。她将纸重新叠好,收回怀中,沉默了一阵,开口说:“天黑后我还要进去一趟。”

矮瘦男人问:“有把握?”

她说:“有个人说要给我东西。是真的给,还是设套,等去了才知道。”她顿了一下,“你们在树丛里等着。这次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出来,你们就走,不用再等。”

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靠着树干坐下,目光落在林外的田野上,像是在看着太阳一点点往地平线沉去。陈九也无声地坐下了,背靠着另一棵树干,脸半埋在阴影中。

三人没有说话。树林中的光线渐渐变暗,风声穿过枝梢,将树影拉长又揉碎,洒在他们的衣上。她坐在那里,怀中那叠旧纸贴着胸口,纸面下那处细微的凸起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秘密。她合上眼,等待天黑。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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