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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夜攀老槐

天黑透了。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在树梢间穿过的声音。她站起身时,矮瘦男人在黑暗中开口:“天亮前没回来,我们走。”话虽如此,他方才答应的是“会等到天亮”。她分辨得出二者之间的差距。她没有纠正他,只说:“嗯。”

她走出树林时没有回头。田地边缘的路在夜色中只是一条更深的阴影,她踩在田埂上,脚下是干硬的泥,每一步都稳当。星光不多,云层稀薄,偶尔露出几颗的冷光,照亮她面前几步远的土地。她没有走大路,沿田地边缘绕到城墙东南角。这面城墙比北门那边矮一些,墙根生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杈伸向墙头。她白天经过时便注意到了。她攀上树干,脚踩在一处粗糙的疤痕上借力,手握住横枝,引身翻上墙头。城墙上没有人影。她蹲着听了片刻,只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她翻身滑入城内,落在一处堆着柴草的夹巷里。

巷子极窄,两侧是住家的后墙,地上铺着碎草和干柴。她踩着草堆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她蹲下确认四周无人,才起身沿巷子向外走去。

夜里的通州城和白天的通州城像是两座不同的城。店铺全部关门,门板在月色下投出整齐的阴影。街面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隔得远,听不真切。她避开主街的灯光,贴着墙根走,每到一处巷口先停下来看,再进入。她没有从永宁巷的正面进入,而是绕到巷子后面的平行小巷里,数着墙院门洞的位置,倒退回去。她先前记下了那间铺面的位置,现在从后街往回数。数到第七道门洞时,她停住。门是虚掩的。她没有先推门,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门内有极淡的一丝光,像是从屋里透出来的,经过天井和门缝的衰减,落到外面已经几乎看不见。她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有油润过,不至于完全无声,但比普通门轴要安静得多。她侧身进入,将门合回原位。

天井不大,一方窄小的空间,头顶是长方形的夜空。天井对面有一间低矮的屋子,门半掩,里面透出一线灯光。她穿过天井,推门走进去。

屋内陈设比白天的铺面更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张靠墙的窄床。顾掌柜坐在桌边,没有起身。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灯旁是一把旧剪刀、一卷麻绳,和一块叠好的青灰色旧布。他看见她进来,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那里没有椅子,但她也没有需要坐下的意思。她站着。

顾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白天让你拿走的那些纸,你摸到夹层了?”她说:“摸到了。”顾掌柜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他伸手将那卷麻绳推到桌沿:“这是给你出城用的。明天天亮前,你从北门旁边的水涵洞出去。那涵洞能过一个人,外面是一片芦苇滩。他们堵的是城门,不会拿水沟做文章。”她伸手接过那卷麻绳。绳子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像是浸过桐油。她将它收进腰间。“夹袄呢?”他问。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到通州之前,交给了该保管的人。”顾掌柜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阵,像是在心中做了某个决定。她看着他的动作——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旧纸条,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推过来,手指压在上面,像在最后确认什么。然后他将它缓缓推到桌面中央:“你到了南边,把这张纸交给一个姓沈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说:“为什么是我?”

顾掌柜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在她脸上停留了比打量更长的时间。油灯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动,他看了她很久,才开口:“因为这颗珠子,是她当年亲手从自己衣襟上拆下来给我的。她跟我说过,有一天会有人带着这颗珠子来永宁巷。那个人要去南边找沈家。”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守了十二年。你是头一个。”

屋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晃动。窗外天井中偶尔有风吹过,将檐角的尘吹落在地面。她伸手取过桌上的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贴身收好。

“多谢。”

她说了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明白一个人守着同一句话过十二年是什么滋味——那不是忠诚,是一种不让自己忘记等待的日子。她站在那里,向顾掌柜低头行了一礼。那个礼的角度、深浅,和那天在灰湾地窖中向老者行的一模一样。顾掌柜没有避让,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像是接受了这份礼,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她转身走出屋子,穿过天井,推开后门,合上。夜色中,她沿原路退回城墙东南角,攀上那棵老槐树,翻出城外。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更过后,她回到城东杂树林。矮瘦男人没有睡,靠坐在树干下,听到脚步声时,没有动,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陈九也在另一棵树下睁开眼,没有说话,确认是她,又重新合上。她靠着树干坐下。树林中只有枯枝在无声的微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响动。她没有说话。直到天边出现第一线灰光的时候,她才取出那叠旧纸,放在膝上。

她翻到那张有细微凸起的纸,找到位置,用指甲沿纸边轻轻挑开。纸是旧纸,纤维松散,用指腹一捻便分离开来。纸层之间,滑出一片极薄的丝绢。丝绢薄得几乎透明,比那天她从灰湾带走的帛书更薄,颜色泛着淡黄,像是被夹在纸中存放了许多年。她将它展开,铺在膝上。她看到丝绢的正面以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兴化,戴家桥。”

她将丝绢上的字看了两遍,没有读出声。字迹清瘦,笔画收敛,像是写的人有意压着笔力,不让字迹过于张扬。她将丝绢折好,收入竹管中,与原先那幅薄绢放在一起。竹管比之前满了一些。她将竹管塞好,收入怀中。晨光照进树林,落在她膝上。她抬头望向南方。兴化——在地图上,那是在通州以南更远的地方。走水路可以到,陆路也可以到,只是她不知道哪一条更安全。她站起身,将旧纸重又叠好,放在行囊中。“走吧。”矮瘦男人和陈九没有问去什么地方,也不需要问。三人的方向已经确定了。

他们沿着树林边缘向南行去。通州的城墙在他们身后慢慢沉入地平线。晨光中的田野一片寂静,远处的河汊在日照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条银线交错在原野上。她走在最前面,感觉胸前的竹管比昨天又沉了一点——像是一路走来的重量都收容在了这一管薄薄的旧绢里。她没有回头。

天光渐亮,三人绕过通州南面的农田,重新进入丘陵与河汊交错的地带。她在一处高地停下来,取出帛书,对照地形。通州以南的这一段她没有走过,帛书上的标注也比北面粗糙得多。但顺着一条向南延伸的窄细水线,她在帛书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地名。字迹小得几乎辨认不出来,像是不经意点上的一个点。戴家桥。它标在水道旁侧,没有标记距离,也没有画出通往它的路。她看了很久,将帛书收好。她站在高地上,望着南方。晨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前方的路沿水而走。她迈步走下高地。矮瘦男人和陈九无声地跟上。三人沿水道的方向向南行去。

她心里反复转着那个地名:兴化,戴家桥。顾掌柜没有解释它是什么。但每一段路上,她都需要一个新的地名来告诉自己方向在哪里。这枚地名像一颗钉子,将她的方向钉在南方的水网之中。风吹过她的脸,带着潮湿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土路在前方不远处折向一道河汊的渡口,码头边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尾蹲着一个人影,似乎察觉到岸上的动静,缓缓抬头朝这边望来。她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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