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土路在河汊处折向一片草滩,滩边长着密密的芦苇,码头只是一块伸入水中的旧石板,边缘长满青苔。乌篷船泊在石板旁,船尾蹲着的那个人影已经站了起来——是个中年汉子,脸膛晒得黝黑,穿一件褪色的蓝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腿。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篙,没有撑船,只将它拄在水底的泥里,稳住船身。
她走到码头边,停下来。矮瘦男人和陈九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定。她看了一眼船身——不大,篷是旧的,篾条上覆的桐油已经发黑发暗,船舱里垫着一层干草。她又看了一眼那汉子,他也在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两人,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船家,渡不渡人?”她问。
汉子没有立刻答。他蹲下来,将竹篙横在膝上,问:“去哪儿?”
“往南,沿水道走。”
汉子没有追问具体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打量够了,站起身来,将竹篙往岸边的泥里一撑,船身轻轻靠拢石板。“上来吧。”
她没有立刻上船。她先看了看船身吃水的深度,又看了一眼船舱里的干草,确认没有异味和异常的痕迹,才迈步跨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晃,她稳住身形,在船舱一侧坐下。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先后上船,分别坐在另一侧,保持着船身的平衡。汉子等三人都坐稳,才收篙撑岸,将船推离码头。
船身滑入水道。两岸是低矮的土坡,长满芦苇和杂草,几乎看不到岸上的田地。水是静的,船行过处只留下一道细长的波纹,在船尾缓缓扩散,又很快被水面吞没。汉子撑船的力道很稳,竹篙入水不带声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她坐在船舱里,目光扫着两岸的地形——这水道弯弯曲曲,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河汊分岔,如果没有向导,很难判断哪一条才是主航道。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没有问。
船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水道在一处河汊的转角处分岔。汉子没有犹豫,直接将船撑入左边一道更窄的港汊。两岸的芦苇几乎要合拢到船头上方,光线暗下来,只有水面反射着斑驳的天光。汉子撑船的动作放得更轻,竹篙入水时几乎不带水花,像是熟门熟路地穿行在这片水道之中。
她没有打扰他。船在这条窄港汊中又行了一阵,前方豁然开朗——水道汇入一片开阔的水荡。水面平阔,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的水天交接处横着几道浅色的汀线,像是沙洲。汉子将船撑到水荡边缘的一片草滩边,停篙,将船稳住,然后转头看向她:“我只能送到这里。前面你们自己走。”
她看着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湖荡北沿。”汉子说,竹篙指了指草滩东面,“沿着草滩往东走,走半天,有一条向北通的水道——顺着那条水道可以去兴化。你们要找人的地方,在兴化南边。”
他说到“兴化”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她要找什么地方。她只问:“往东走,路上有村子吗?”汉子说:“有一两个庄子,不大。你们别进去,村子容易留话。”她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小把铜钱,放在船舷上。汉子看了一眼铜钱,没有去拿,也没有推辞。
她站起身,跨过船头,踏上草滩。矮瘦男人和陈九也跟着上了岸。她站在草滩上,回头看了一眼——汉子已经将竹篙重新插入水中,船身缓缓调头,没有再看她。她收回目光,转身向草滩东面走去。
草滩看起来平坦,走起来却并不好走——草根盘结,脚下有硌脚的硬节和散落的碎贝壳。她走在最前,每一步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后面,脚步声压在草滩上,几乎听不见。太阳已经升过顶,开始向西偏。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腥气,从侧面拂过她的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草滩渐渐收窄,前方出现一道隆起的土埂。她放慢脚步,走上去——土埂不高,但视野比草滩上开阔。她站定,向东南方向望去。远处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不规则的亮纹,像是大片的河荡——水道交错,将地面切成无数的块。她蹲下来,盯着那道地形看了好一会儿,将帛书的记忆与实际的走向在脑中对应了一遍。
在这片水荡的深处,有一条由北向南的细长水道。沿着它走,在某个转弯处,就是戴家桥。她没有看太久。她收回目光,从土埂上下来,带着两人沿草滩边缘继续向东走。脚下的地面渐渐从草滩变成了坚实的泥土——不再是纯野地,田埂和沟渠的痕迹开始出现,远处隐约可见一两间草屋的轮廓。她没有靠近那些屋舍,沿着田埂之间的低洼处绕行,尽量不让自己出现在空旷的视野中。
太阳偏到西面时,她在一道干沟边停下来。沟不深,两侧的坡壁上长满了野草,沟底是干硬的泥地,可以歇脚。她滑入沟底,靠着沟壁坐下,取出水囊喝了一口。矮瘦男人在沟沿蹲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才滑下来坐下。陈九坐在沟的另一侧,背靠着坡壁,没有出声。
她取出水囊,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沟壁上一株垂下来的草茎上——草茎的尖端已经干枯发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水囊,从怀中取出那卷麻绳。麻绳是顾掌柜给的,桐油浸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她低头看了看绳头——绳头用细麻线缠了一圈,缠得很整齐,像是结绳的人特意多绕了一道,防止绳头散开。她将麻绳重新收好,没有多作停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贴到地平线上,将整个湖荡染成一片昏黄色。她站起身:“再走一段。天黑前找过夜的地方。”
三人从干沟中爬出,继续沿着田埂向东南方向走去。暮色里,远处的水面在最后一缕日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横贯在田野尽头。她朝着那个方向走,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