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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沟底露宿

天没亮时她醒了。沟底的夜比想象中更冷,草叶上凝着一层薄露,衣摆浸得湿沉。她没有立刻起身,先躺在沟底侧耳听了片刻——周遭唯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水鸟的鸣叫,在空茫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辽远。确认没有异响后,她才坐起来,拧了拧衣摆的水汽,理平。

矮瘦男人也醒了。他蹲在沟沿上,望着东南方向的天际。天边尚未透亮,只有一道极淡的灰白从地平线下渗上来,像一条细长的裂缝。她没有问他看什么。她从沟底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吃了半块干粮,然后攀上沟沿。

晨雾弥漫在水荡上,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水面浮涌,将整片湖荡裹成一团朦胧。远处的岸线若隐若现,轮廓模糊难辨。她望着那片雾,没有急着走。她蹲在沟沿上,等雾气稍稍散开,才带着两人继续向东南方向行去。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晨雾渐渐转薄,远处的轮廓开始浮出水面——低矮的河岸、密密的芦苇、几道交错的水道,在雾中像一张灰绿色的网。她沿着田埂与草滩交错的边缘走,目光一刻不停地在扫视前方。脚下的地面从干硬的草滩逐渐变化,泥土变得松软湿润,踩下去会留下一枚浅浅的脚印。她蹲下来察看——泥地上留着船底拖过的沟痕,从水中一直延伸上岸,像是有人常在这一带靠岸。沟痕不止一道,新旧交叠,说明这里是个惯用的停泊点。

她站起身,顺着沟痕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条窄窄的水道从主水面分岔而出,向北延伸,隐入芦苇深处。水道不宽,两岸生满芦苇,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萍,看不出流动的方向。她想起船夫的话——沿草滩往东走,有一条向北通的水道。她断定这便是那条水道。

她没有急着靠近。她先站在原地,目测了水道口两侧芦苇的高度与密度,又看了一眼水边那几道新旧交错的拖痕,确认这里确有人经常往返,这才沿着岸边走过去。水道口有一道小小的石阶——半截没入水中,水下部分长满青苔,露出水面的石面被踩磨得光滑,看得出已用了许多年。石阶旁的泥地上插着一根竹竿,竿头系着一条褪色的布条。她看了一眼那布条——布条已被风吹得发白,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但系得很紧,不像是随手挂上去的。

她没有碰那根竹竿。她沿水道口走了一小段,在芦苇丛边缘停下,蹲下身,看向水道里的水。水是活的——虽慢,但在流。浮在水面的绿萍边缘有极其轻微的移动,顺着某个方向缓缓漂移。她顺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站起身,对矮瘦男人低声说:“走水路还是走陆路?”矮瘦男人看了一眼水道,又看了看岸上的芦苇,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伸指探了探水道边的湿泥,捻了捻,说:“这条道走船,也走人。但走船能快些。”她沉默了片刻。水道不宽,沿岸边的芦苇步行并不引人注目;但若走水路,船速更快,也能避开岸上的耳目——只是需要有一艘船。

她没有立刻作决定。她沿水道口往南走了几步,在一处芦苇稀疏的地方停下,望向水道对岸。对岸同样生满芦苇,但芦苇丛中隐约能看见一条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更远处的草滩。小径不宽,却显然被反复踏过——泥地上的草被踩得伏倒,露出深色的泥土。她盯着那条小径看了很久,正要收回目光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从对岸芦苇丛的小径上,走出一个老妇人。她穿着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半旧的布巾,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空木桶。她走得很慢,脚步不太稳,从芦苇丛中探出身后,先在岸边站了站,像是要找什么。她的目光落到了水道边那艘小船上——船系在石阶旁的木桩上,乌篷,旧篾,与她昨天坐过的那条有些相似,但船舷上的漆色不同。老妇人放下扁担,朝小船走去,弯腰解开缆绳,将船头拉到石阶边,踩上去,弯腰从船舱里拎出一只瓦罐。她把瓦罐放在岸上,又探身进舱翻找一阵,取出一把干草叶,搁在瓦罐旁。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没有急着走,站在石阶上缓缓朝四面看了看,目光在芦苇丛上扫了一圈。

她蹲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她看着老妇人做完这一切,看着她拎起空木桶,从水边舀了一桶水,再将小船重新系好,挑着木桶沿小径慢慢走回芦苇丛深处。老妇人步履蹒跚,身影很快便被芦苇吞没。她蹲在原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站起身来。

“她一个人住这里?”陈九忽然开口。他平时极少说话,这一句也问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说:“看情形像是,但不确定。”她没有再作声,沿水道边沿走回石阶旁,看了一眼那条小船。船仍系在老妇人方才拴好的木桩上,缆绳只绕了一道,系得不紧。她蹲下看了看船舷——舱里铺着一层干草,草叶松散随意,像已铺垫了有些时日,不是临时放的。她没有上船。她直起身来,沿水道继续往南走了几步,在芦苇丛边一处视野稍开阔的地方站定,望向水道尽头。

日头已经升高。水荡上的雾气散尽,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水道在芦苇丛中蜿蜒而去,看不到尽头。她看着那条水道,在脑中比对着帛书上的路线。如果这就是帛书上标注的那条北向水线,顺着它走,应当能抵达兴化南边——戴家桥就在那片水网之中。她没有再多看。她转身走回石阶边,矮瘦男人和陈九仍蹲在原处。她走到他们面前,低声说:“先沿水道走。不走船。”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说完便走在前面,沿着水道岸边,拨开苇叶,向南行去。

水道边的小径有些地方被芦苇完全遮住,需拨开苇叶才能通过,有些地方则露出光秃秃的泥岸,踩上去微微打滑。她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先确认脚下踩实,再迈下一步。三个人的脚步声落在泥地上,并不响,被苇叶摩擦的沙沙声盖了过去。水道在不远处拐了一道弯,弯处的芦苇丛中,露出一座低矮的木桥。桥面不宽,勉强能容两人并肩走过,木板已发黑发旧,间或缺了板条,露出下方的水面。桥墩由石块砌成,上面长满青苔与藤蔓,像是久未修整。她放慢脚步,在距桥还有十几步处停下,蹲在芦苇丛里,望向那座桥。

桥的对面,隐隐有一条土路伸向东南方向的田野。田野尽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屋舍轮廓,像是有人家居住。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蹲在原地,望着那座桥,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矮瘦男人和陈九也没有催促。水面的风从桥下穿过,带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又渐渐消散。她终于站起身来,没有朝桥走去,而是转向桥西侧那道向北的水道,沿河岸继续走了下去。她离开时没有回头,但那座桥的影子,连同它周围那片平坦安静的田野,已经牢牢印在了她心里。

她继续向南走,风从身后的水面吹来,带着新的方向的气息。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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