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醒了。第一件事是听——水声、风声、鸟鸣,没有人的声音。她躺了片刻,确认周遭只有自然的声响,才缓缓坐起身,拨开身前的苇叶向外望去。水面平静,泛着灰白的天光,没有人影,也没有船只。她取出水囊饮了一小口,没有吃干粮。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已经醒了,正沉默地收拾行装。她没有多说话。她将水囊收好,起身,带着两人继续沿水道南行。
走出不远,她注意到水道在此处开始变宽。水面从丈余扩展到两丈有余,水流也较上游平缓了许多。水中开始出现零星的水草,长长的叶带顺着水流的方向伏倒,指示着水流的方向。她顺着水草倒伏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确定水流大致朝南——与她的行进方向一致。她放慢脚步,在岸边蹲下,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凉,但不是那种死水的沉闷感,带着流动的清新触感。她站起身,指尖残留的水在晨风中快速干去。她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水道在前方分出一道汊流。一条继续向南,一条偏向东南。两条汊流的宽度相差不大,水面都很平静,看不出哪一条是主道。她停下来,在分汊处的一块干地上蹲下,取出帛书对照。帛书上那条水线在这一带也分出了两支,但没有标注哪一支通往戴家桥。她看了很久,又将目光从帛书移到实际的水面上。
偏东南的汊流岸边有一道微弱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一道绷直的浅痕,从水边延伸向岸上一棵歪脖柳树的根部,像是缆绳拖过后留下的印子。她走过去,蹲下细看。柳树根部有一圈磨得发白的树皮,正好与水面齐平略高一些,是长期拴系缆绳后留下的位置。她看了看那道拖痕的深浅,判断出这处停泊点最近还有人使用过。她站起身,又看了一眼两条汊流的方向,沉默了半晌,转头对矮瘦男人说了两个字:“走东南。”她收起帛书,转向东南汊流,继续沿岸边行进。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选择这条——矮瘦男人也没有问。
东南汊流走了不到两刻钟,水道忽然变窄,两岸的芦苇丛也渐渐变稀。前方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水面,像是一处河荡。她在芦苇丛边缘停下,拨开苇叶向外望。河荡不大,四周被低矮的土丘环绕,水面上泊着两条小船——一条乌篷,一条敞口,都系在岸边,船身微微晃动,像是刚停不久。她蹲在苇叶后,观察了片刻。船上没有人,岸上也没有人。但在这片河荡的南侧,一条土路从水边延伸出去,通向远处一片房舍。那是一片灰瓦白墙的房子,比普通农舍要整齐得多,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看着那片房子,没有立刻说话。房子门前的地面上插着几根竹竿,纵横交错,搭着晾晒的架子,架上晾着几件衣裳,颜色偏深,看不清是否有人。她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
她蹲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风从河荡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没有其他异样。她低声说:“那边有人住。我们不过去,绕开。”她没有走向那片房舍,而是转向河荡西侧,沿土丘的坡脚绕行。坡脚生长着茂密的灌木和矮竹,足以遮蔽身形,但与河荡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看不清水面上的动静。她保持在这个距离上,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注意避开脚下的枯枝与碎石,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绕过河荡后,地势渐渐升高,灌木变得稀疏,土丘的坡面裸露出大片青灰色的岩石。她顺着坡脊走了一段,在一块突出的大石上停下来。从这里可以回望那片河荡——两条船仍泊在原处,岸边没有新增的人影。她收回目光,转向南方。在更远的低处,水道重新收窄,蜿蜒穿过一片平坦的田野。田野尽头,一道黑色木桥的轮廓横跨在水面上。桥体不大,与北方常见的石桥不同,全是木制,桥面微拱,两端各有一棵老树。树冠茂密,将桥的两端各遮去一半。她看着那座桥,没有动。晨光中,那道木桥静默地横在水面上,像是等待了很久。
她看了许久,最后低声说了三个字:“戴家桥。”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蹲在岩石上,又观察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确认桥的两端没有人影,没有车辆,没有船只停靠,才站起身,沿着坡面缓步向下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那座桥在她视野中渐渐放大,从一道剪影变成一座真实可触的旧木桥。走到桥头时,她停了下来。桥板是旧的,边缘的木头已经被风雨磨得发暗,但表面干净,没有积尘——像是经常有人走。她没有立刻上桥。她蹲在桥头,伸手摸了一下桥板边缘。木板湿润,带着清晨露水留下的凉意,她收手时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渍。她站起身,迈步走上了桥面。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桥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不大,却在安静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桥中央,站住了。她没有看向桥下缓慢流动的水面,而是望向桥的另一端——田野尽头,一条土路向北延伸,消失在一片树林的阴影中。她看着那条路,没有动。风吹过桥面,拂动她的衣角。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走下桥,踏上对面的土路,继续向南走去。
傍晚时分,她在土路边一处背风的坎坡后停下来。这位置不显眼,坡顶的枯草和灌木自然形成遮蔽,从外头看不容易发现坡后有人。矮瘦男人和陈九先后坐下,三人围成一个不大的三角形,各自背靠土坎。她没有生火。暮色从四周合拢过来,将田野与土路都收进一片灰蓝的暗影中。她靠着土坎,将帛书取出,在最后一缕光线中展开看了一眼。那条水线从戴家桥的位置继续向南延伸,一直画到帛书边缘——像是通向她尚未到达的远方。她将帛书收好,没有合眼。她坐在黑暗中,听着夜风从土坎上掠过,吹动枯草的细响。她心中已不再需要反复确认方向。戴家桥已过,前面是更深的水网之地。她闭上眼,在风中等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