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没有立刻起身。她躺在土坎后,耳中收集着晨间的声响——风穿过枯草的细响,远处水面传来一声水鸟的低鸣,更远处隐约有狗吠,隔得很远,听不真切。她等了一会儿,确认那狗吠没有再响起,才坐起身来。
晨光熹微。她啃了半块干饼,喝了两口水,便带着两人继续向西南方向行去。土路在田野间蜿蜒,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茬口发白,在晨光中铺成一片萧疏的灰黄色。路边的田埂上长着密密的杂草,草叶上的露水未干,走过时沾湿了裤脚。
她没有走太久。约莫两刻钟后,土路在前方与一条东西向的水渠相交。水渠不宽,但渠水清澈,能看见渠底的沙石。渠上架着一块石板,勉强过人。她没有立刻踏上去,先蹲下来看了看石板边缘——石板是青石质的,表面被踩磨得光滑,但没有车辙印,也没有牲口踏过的痕迹,说明这条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她站起来,踏上石板,过到渠对岸。
过了水渠,土路渐渐收窄,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田埂路。两侧的稻田变成了水塘——一方一方相连的鱼塘,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鱼塘间的塘埂窄而滑,她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再移重心。塘埂上偶有凹陷处积着水,她绕过那些水洼,从塘埂边缘较干的土面上走。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脚法比她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陈九走在最后,步伐同样轻。三人在鱼塘间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终于走到塘区的尽头。前方又是一片田野,但田野尽头的天际线上,隐约浮现一道灰蓝色的长脊——像是城墙,又像是一道长长的堤岸。
她没有急着接近。她放慢脚步,在田埂边蹲下,望着那道灰蓝色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那是堤岸,不是城墙。堤岸上长着一排树,树冠连成一线,像是人工栽种的防风林。她的视线沿堤岸扫了一圈,落在它偏南的一段——那里隐约有一道缺口,像是堤岸在此断开。她顺着那道缺口的方向,看到一条小路从田野尽头延伸出去,消失在缺口处。她站起身来,没有走向那道缺口,而是沿着田埂绕向堤岸更东侧的一段。
走到堤岸脚下时,她发现堤坡上有一条踩出来的斜径,不宽,但很清晰,通往堤顶。她没有立刻上去,先在坡脚站了一会儿,听堤岸另一侧的声音——水声不大,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没有人的动静。她才沿斜径走上堤顶。
堤顶比想象中宽,约莫能容一辆牛车通过。路面被踩得平整,中间有两条车道,边上有行人的脚印。她站在堤顶,向南望去。堤下一片开阔的洼地,水网交错,沟渠如织,在日光下闪着不规则的光。远处的村落散布在水网之间,白墙灰瓦,错落低伏。更远处,一条更大的河道横贯东西,河面比沿途经过的水道宽出许多——在明亮的阳光下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缓缓流过整片原野。
她看了一会儿,在脑中比对着帛书上这一段地形的轮廓。帛书上的标注在这一带更简略,只有一条主水线画过这片区域,并在靠近那条大河道的附近,点了一个很小的点。她无法确定那个点是不是指堤下这片水网中的某一个具体位置。她没有在堤顶久留。她沿来路退下堤坡,带着两人沿堤岸东侧的一条沟渠向东南方向行进。这条沟渠比鱼塘间的塘埂好走一些,渠岸是硬实的泥地,踩下去不会留下深脚印。但沟渠两岸没有遮挡,如果有人从远处看,能将他们的身影看得很清楚。她走了一段,觉得不对,停下来,改从沟渠东侧的一片芦苇丛中穿行。芦苇虽密,但脚下是干地,比暴露在空旷的渠岸上让她安心。她压低身形,在芦秆间穿行,日光透过苇叶洒在她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芦苇丛的边缘到了。她停下来,拨开苇叶向外看。前方是一片平展的旱地,种着矮矮的桑树——成排成行,树冠修剪得整齐,枝头刚冒出嫩芽。桑田之间有一条笔直的土道,向北延伸,通向堤岸的方向;向南延伸,穿过桑田,消失在更南边的树丛后。她的目光落在土道上。土道上有几道新鲜的牛车辙印,还有零散的人脚印,说明这条路最近有人走过。她蹲在原地,观察了片刻。桑田里没有人影,土道上也没有人经过。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没有说话,等待她的决定。
她没有走入土道。她沿桑田边缘走,从桑树的间隙中穿行,保持与土道约二三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看到土道上的动静,又不容易被土道上的人发现。桑树的枝杈低而密,她不得不弯着腰走,偶尔碰到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放慢脚步,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
穿出桑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她在桑田南缘的一棵树下停下来,喝水,休息。树荫不大,三人挤在树下,各自靠着树干歇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她靠着树干,目光越过桑田的树梢,望着南面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地形比北面更平坦,水道也更密集,像一片铺开的网。她低头想了想那段路要怎么走,没有想出答案。她略过这个不安,站起身继续前行,打算先走到今晚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午后,她在一处农舍与河荡交错的边缘找到了过夜的位置——一座废弃的土窑,窑口朝南,半截塌了,被藤蔓和野草覆盖,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她钻进窑内,空间不大,但足以容下三个人。地面干爽,铺着一层干草,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睡过。她没有生火。暮色沉落时,她靠着窑壁坐下,取出行囊中的干粮分给矮瘦男人和陈九。三人坐在黑暗里,默默地嚼着干粮,没有交谈。窑外的风声在坍落的窑口处形成低沉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盘旋。她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将水囊递给矮瘦男人。她靠回窑壁,目光落在窑口那一小片暗蓝色的夜空上。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条大河如果没错,应该就是帛书上画的主水道。河边上那个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矮瘦男人问:“那个点上写的是什么?”她说:“没有写。只是一个点。”窑内沉默了一阵。他没有再问。她在黑暗中合上眼,那枚小点落进她的视野深处,像一枚针尖,在暗处发着微微的光。她没有再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