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醒了。窑外的光线从坍落的窑口斜斜透进来,落在铺地的干草上,将浮尘照得清晰可辨。她没有立刻起身,躺着听了一会儿——窑外很安静,风声低缓,远处水鸟叫了两声便不再响。她坐起来,将行囊收拾好,没有吃干粮,先走到窑口,拨开洞口垂挂的藤蔓向外看了一眼。晨雾低低地贴着地面,将田野和水塘笼在灰白之中。她看了一会儿,确认视野所及之处不见人影,才退回窑内,在矮瘦男人和陈九对面蹲下来,低声说了今天的打算。
“那条主水道在西南方向。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它边上。”她用手在地面上简单画了两道线,一道是河,一道是路,“这一带水网多,走陆路绕来绕去容易走岔。若能找到船,走水路更快,也更不容易被人看见。”
矮瘦男人看着那两道线,沉默片刻,说:“船不一定找得到。”
她说:“找不到就沿水边走。只要有水,方向就不会丢。”
他们没有再多说。她将地上的线抹平,起身,从窑口钻了出去。晨雾尚未散尽,三人的身影在雾中朦胧不清。她选定一个方向,朝西南方走去,不多时便被雾气吞没了身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渐渐散尽,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来,铺在水面上,晃得人眼微花。这一带的地形比北面更加低洼平展——田块之间隔不上几步便是一条沟渠或一方水塘,水面与田埂纵横交错,走在其中很难辨清东南西北。她走一段便停下来,辨认太阳的方向,再结合脑中的地形记忆调整角度,确保自己没有偏移。
大约走到半上午,她听到前方传来水声——不是风过水面的那种轻响,而是有规律的水流声,像是水被什么东西搅动发出的声音。她停下脚步,蹲下来,透过田埂边的一丛灌木望出去。前方不远处,一条南北向的水道上,一只乌篷船正缓缓向南行驶。船尾站着一个撑船的人,背对着她的方向,看不清面目。船上没有载货,船舱里空荡荡的,只有船底铺着两层旧席子。她蹲在灌木丛后没有动,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已沉默地蹲下,三人在灌木的遮蔽下,安静地看着那条船从眼前驶过。船速不快,撑船人动作懒散,一篙一篙地撑着,不像是赶路的样子。船行到水道转弯处,渐渐被芦苇遮去了身影,水声也随之远去。她等那水声完全消失,才站起身来。
“有船。”她低声说,“这条路走水上确实比岸上方便。”她没有就此改变计划,只是多看了那条船消失的方向一眼,然后继续沿水道旁的岸向西走去。
走出去不远,她注意到岸边的泥土渐渐变硬,不再是松软的淤土。地上出现了几道半干的脚印,顺着岸沿延伸,消失在几丛低矮的灌木之间。她蹲下看了看那些脚印——鞋底窄,前掌磨损得厉害,像是常行走的人留下的。脚印的朝向与她的行进方向一致,指向西南。她站起身,没有改变路线,沿那脚印的方向继续走。
走了一程,地面上的痕迹渐渐多起来——几根被踩断的草茎,一处被压平的小片草丛,像是有人在这一带坐过或蹲过。她放慢脚步,目光顺着这些痕迹向前搜寻,停在约莫二三十步外一片疏疏的竹子边。竹子不高,一丛一丛地长在堤坡上。在竹丛根部,有一处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新土的颜色与周围的旧土明显不同。她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确认竹丛中没有人影,也没有声响,才慢慢走近。竹丛根部的泥土被翻起一片,面积不大,约莫比一只手掌略大些。翻起的土块还带着湿气,像是最近几天内被挖开过。她蹲下来,没有用手拨土,先看了看土块周围的痕迹——泥土表面有几道平行的浅沟,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刮出来的,边缘整齐。她看了一会儿,从旁边的地上折了一根枯枝,用枯枝轻轻拨开表层的土。
土下埋着东西。她拨了几下,泥土下方露出一角——灰黑色,边缘光滑,像是陶器碎片。她用枯枝顺着那边缘刮了一圈,发现那是一只陶碗的碎片,埋得很浅,像是被随意丢进坑里又覆上了土。她放下枯枝,没有再继续挖。她站起身,目光扫了一遍四周——竹丛安静,堤坡上没有其他异样的痕迹。她没有带走那片碎陶片,也没有将它填回去,只是多看了几眼那处翻土的位置,将方位记在心里,然后转身离开竹丛,回到岸上,继续向西南走去。
午后的日光晒得水面泛白,水道在前方不远处汇入一片更大的水面——不是开阔的湖荡,而是由多条水道交汇形成的河汊区。几条水道在此汇聚,水流交错,铺开一片银白。水汊的西岸边,几只小船泊在一个简易的码头旁。码头用几根木桩和一块旧板搭成,简陋,但看得出常有人使用。她远远地停下来,蹲在岸边的芦苇丛后,观察那个码头。码头上没有人。几条船系在木桩上,船身随水波轻轻晃动——一艘乌篷,两艘敞口小划子,都无人看守。她没有立刻靠近,蹲在原地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码头上始终不见人影。远处水汊对岸,有炊烟从一片树荫后升起,像是有人家在那边,但隔着一片水面,看得不真切。她收回目光,低声对矮瘦男人说:“船没人守。但我们不偷船。”
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继续蹲在芦苇丛后,又等了一会儿。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时,码头边那艘乌篷船的船舱里动了一下——篷布被从里面掀开一角,一个人从舱里坐起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皱巴巴的,像是沉睡了很久才醒过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先揉了揉脸,又伸了个懒腰,才慢慢从船里爬出来,站到码头板上。他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身后别着一把短柄烟杆,看起来就是个守船的。她蹲在芦苇丛中,看着那老者走上码头,在岸边的树根上磕了磕烟杆,又回头看了一眼泊着的几条船,才走到码头边蹲下来,用水洗了把脸。做完这些,他没有去别处,只在码头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像是要继续打盹。
她蹲在芦苇丛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拨开苇叶,走出芦苇丛,朝码头方向走去。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后面,没有多问。她走到码头的边缘,停住。老者已经看到她走近,没有慌张,也没有起身,只是抬着头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两个人。她没有绕弯子,开口问:“老伯,船走不走?”
老者没有立刻答话,又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脸上的灰尘和脚上的泥之间来回扫了扫:“往哪儿走?”
她说:“往南。到那条大河边上。”
老者听后沉默了一阵,像是想了想什么,才慢慢说:“大河边上地方大了,你说的是哪一段?”
她说不上来那个地点的名字。她只知道它在一条主水道的边上。她停了一下,说:“兴化以南,过了戴家桥再往南的那条大河。”
老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没有多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个时节走水路不便宜。”
她说:“可以商量。”
老者没有还价,也没有应承。他转身走向乌篷船,弯腰解开缆绳,一边解一边说:“上船吧。到了大河边上,你自己看着办。”
她踏上船板,跨进船舱。舱内铺着旧席子,席面虽旧但干净,不闻异味。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先后上船,在船头坐下。老者等他们坐稳,收缆上船,撑篙将船缓缓推离码头,向水道深处驶去。船行的方向正好对准她记忆中的那条主水道。她坐在船舱里,看着水面在船头下碎成两片又合拢,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总算有一段可以少费些脚力的时候了。她没有松懈警惕,只是肩头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