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大半个上午,水道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北岸的芦苇丛开始变得稀疏,露出大片的泥滩和零星的灌木。南岸的地势则渐渐隆起,形成一道不高不低的土坡,坡上长着密密的杂草和几棵歪斜的柳树。她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舱壁,目光在两岸之间来回扫动。老艄公撑船的样子看起来不急,竹篙入水、撑底、收篙,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做惯了这活计。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开口说话。
船又行了一阵,水道在前方分出一条窄汊,向南伸入一片低洼的草荡。老艄公没有转向,仍然撑着船沿主水道继续前行。她注意到他没有犹豫,竹篙没有在分汊口停顿,说明他对这一带的水路很熟,闭着眼也能走。她没有问话,继续坐着。
过了分汊口,河面渐渐开阔起来。水色也从浅褐变为灰绿,远处天光在水面上铺开,像一面被磨得发暗的旧铜镜。老艄公放慢了撑船的速度,像是到了水深处,竹篙触不到河底,改用桨板划水。他划桨的姿势很稳,船身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以一种不变的节奏向西南方滑去。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们走的这条水道,没有遇到任何其他的船在这段时间经过。这条水路却并非偏僻到没有人迹——岸边的坡地上,她能看到有人长期行走踩出来的小径,甚至有一处坡脚还堆着几垛干草,像是有人打好的草料。有迹象,却没有活人出现。她将这个矛盾记在心里,没有显露在脸上。
午后,太阳偏过中天,光线斜斜地打在水面上。前方终于出现了开阔的景象——水道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河面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条水道都要宽出许多,水色也更深,流速虽缓,却带着一种沉厚的力量。老艄公将船划入大河边缘的水流中,顺着水势调整方向,让船贴着岸边缓缓前行。
她望着那条河开阔的河面,想到了帛书上那条主水线的走向。她对照着河岸的曲折与对岸的轮廓,确认了这就是她想找的那条大河。只是到了这里,她还没有看到那个点对应位置的岸上标志。她没有张口问,先让目光在两岸扫过一遍。河岸北侧是长长的坡地,坡上种着成行的桑树与矮槐,树行间的土地上种着冬麦,嫩绿铺了一地。南岸则是连片的芦苇和草滩,偶尔有几间低矮的茅屋隐没在树丛后,看不出有没有人居住。
船沿着北岸行了大半个时辰,老艄公忽然放缓了速度,将船头微微偏向岸边。她没有动,等着他开口。老艄公将桨收了,换回竹篙,将船慢慢撑向岸边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水。船身滑入芦苇丛中,停在几株大柳树的荫下。他放下竹篙,蹲下来,将船缆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老树根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停,只是看着他做完这些,才开口:“到地方了?”老艄公直起腰来,在船舷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没有。但天快黑了,今晚就停在这里。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到大河拐弯处。那一段水急,船不能靠岸,你们得自己走上岸。”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坐在船舱里,目光越过老艄公的肩,看向河面。傍晚的光线在河面上铺成一层灰金色的薄光,远处的河岸线在光中渐渐模糊。她坐在船中,等天色暗下来。
天黑后没有月光,河面变成一片无边的暗色。老艄公没有生火,摸黑坐在船头,用手里的烟杆轻轻敲着船舷,像是想敲出点什么声音又不敢弄响。她坐在船舱里,没有睡。她靠着舱壁,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河水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矮瘦男人和陈九都没有出声,但她能感到他们没有睡熟——三个人在这船上,各自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过了很长时间,老艄公的烟杆不敲了。他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怕是已经败了。”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收拢了一下。她没有装睡,也没有沉默得太久。“你知道我们要找哪儿?”
老艄公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听见他磨了磨牙,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过戴家桥,又往河边来,不是找沈家老宅还能找什么。”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怕被人听了去的别扭。
她没有反驳。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她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艄公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一带,走水路往南去的,统共就几种人。贩货的、赶路的、跑亲戚的,还有去找沈家的人。你们没有货,没有亲戚包袱,脚上有走长路的泥垢,又过戴家桥——不是去找沈家的是去做什么。”
她问:“沈家老宅,你知道在哪儿?”
老艄公又不说话了。他像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但她看不太清。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老宅已经没了。房子在,但沈家的人早就散了。你们去,怕是见不着什么人。”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说完了该说的,便不再出声了。黑暗中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远处田野里夜虫低低的鸣叫。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没有动。沈家老宅还在,但人散了。那顾掌柜让她交给姓沈的那封信,她该把它交给谁,是一个她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她没有立刻追问老艄公,也没有向他掏出更多的话。她只把这个消息收进心里,像收一枚入袋的铜钱,在黑暗中合拢眼睛。夜里她没有彻底入睡。河水的流动声在耳边持续了整夜,像一条缓慢而沉重的河穿过她的意识。她半梦半醒之间,反复听见老艄公那句低低的话,在暗色的水声中微微回荡。她醒过来时,天还没有亮。老艄公的身影已经站在船头,手中握着竹篙,正在解缆绳。她坐起身,没有说话,收好行囊。船缓缓驶离柳树荫,没入黎明前最后一层薄薄的夜色中。河水在船底无声地流淌,带着她向前,向那个可能已经空了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