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全亮，河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汽贴着河面浮涌，将两岸的景物掩成一团团模糊的暗影。老艄公站在船头，手中竹篙一入一出，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船沿主水道缓缓南行，在雾中无声地滑过水面。她坐在舱中，背靠舱壁，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灰白的雾气里。矮瘦男人蹲在船头，陈九坐在船尾，三人各自醒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转薄。两岸的景色从模糊的暗影中浮现出来——北岸是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齐整地铺向远方；南岸是几间灰瓦房舍，房门紧闭，屋前空地上晾着几副渔网，像是很久没有收过。老艄公撑着船，目光扫过两岸，偶尔开口说一两句。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船上的三个人听。
“这一段河底深，走船稳当。”他说，“再往前有一处淤浅，水面上看不出来，得贴着东边走。不然船底要刮泥。”
她听着，没有打断。她的目光始终在两岸之间扫动，将他说的话和眼前的地形一一对应。又行了一阵，河道逐渐收窄，两岸的稻田变成了连绵的桑林和芦苇滩。水势在这里转了向，像是河道随地势弯出的一道弧。老艄公放慢了撑船的速度，竹篙入水的节奏变得更为审慎。他像是斟酌了一下，才说：“老渡口在水道转入大河前的最后一道湾里。早几年还有摆渡的，后来人少了，船也撤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条路还能走。你们从渡口上了岸，沿着河堤往南走，就能看见老宅。”
她没有问老宅是什么样子。老艄公也没有再往下说。船在安静的河道上继续行了一会儿，前方水面忽然开阔，像是河道在这里走出了一片浅湾。老艄公却把船撑缓了，竹篙抵住河底，让船顺着水势慢慢往前滑。他侧过头，目光望着前方水湾的弯道处，声音低了一度：“前面那条岔流不能走。走过一次就晓得了——那条水道尽头被一道土坝堵死了，过不去，是前两年才堵的。”
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看见主水道左侧分出一条不宽的岔流。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水色比主水道浑浊，像是许久没有活水进来。她没有问那条岔流原本通向哪里。她只是将那土坝的位置记在了心里。老艄公重新撑篙，船速恢复，过了那道河湾，河道重新变宽。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岔流，见它已缩成一道窄窄的缝隙，隐入芦苇丛中，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天光渐亮。日头从东面河岸上升起来，将水面染成一片白亮的银灰色。雾已散尽，空气变得通透，但两岸的景物和晨雾中不同——河道两侧的农田已经很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芦苇和蒲草，密密地挤到水边。空气里带着一种水草腐烂的淡淡气味，不浓，但一直没有散去。这是水道进入偏僻地带的迹象。她闻到了这气味的变化，没有作声。矮瘦男人也抬起了头，目光从两岸扫过，又收回来，没有说话，但他蹲在船头的姿势微微绷紧了些。她在船舱里坐直身体，将行囊的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些。老艄公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快了。前面那个弯一过就到了。”
船绕过最后一个河弯时，河道忽然收窄。两岸不再是泥坡和芦苇，而是两道旧石砌的驳岸——石块表面被水冲刷得发黑发滑，石缝间长满了草。水道尽头是一座石板砌成的旧渡口，台阶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岸上。河水不大，露出三级石阶。石阶上覆着青苔，边缘光秃秃的，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踩过。
老艄公将船靠过去，用竹篙尖勾住岸边一棵歪树裸露的根须，稳稳停住：“到了。上岸沿着河堤一直走，走不了多远就能看见。”
她站起身，跨过船头，踏上石阶。石阶上生着薄薄一层青苔，有些滑。她没有踩实就抬脚，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先后上岸，站在石阶上等她。她转身，从行囊中取出报酬——比来时谈好的数目略多一些，放在船板上。老艄公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数，也没有推辞。他收回竹篙，将船缓缓推离石阶。船身转入水流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了一句：“那栋房子大门朝南，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要是看到树上还有红布条，就不是没人管。”他说完，竹篙一带，乌篷船便转向来路，顺流而去。她站在石阶上，望着他的船影消失在芦苇丛的拐角处，才转身走向岸上。
河堤是一条窄窄的土埂，沿河向南延伸。路面不宽，约莫只容一人行走，两侧长满灌木和野草——密密匝匝的，几乎将堤外的一切遮了个严实。她走在最前面。脚踩在土埂上，泥土松软，带着晨露的湿润，鞋底微微下陷又弹起。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陈九在最后，三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在必要时彼此应援。
土埂两侧的灌木丛间偶尔露出一小片水面，反射着天光，像散落在草地上的碎镜片。水面的形状不规则，大小不一，有的窄如沟渠，有的阔如小塘。她没有停下来细看，目光在那些水面上扫过，确认没有什么异常，便继续前行。越往前走，灌木丛越密，土埂也越窄。有些路段几乎要被两侧的野草完全合拢过来，她不得不侧身从草隙间挤过去。裤腿上沾了不少露水和草籽，她没有去拍。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地势渐渐开阔。土埂两侧的灌木变疏，露出大片平坦的草地。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两棵高瘦的树影，并排立着，像是守在什么东西的两侧。她放慢脚步，目光落在那两棵树影上。距离还远，看不清树的品种，也看不清树下的情形。她只看清那两棵树间距均匀，位置对称，不像野生的——更像是有人刻意栽在道路两侧的。
她没有出声。她站在土埂上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朝那两棵树的影子走。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身后，也没有说话。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和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长地拖向北方。她朝那两棵树走着，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凉气息。那两棵树影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高瘦，树干笔直，像是两棵老槐。她看着它们，脚步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