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河堤走,两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行至距树约百步处,她停下脚步——树下的情形已能看清。两棵老槐树果然分立道路两侧,树干粗壮,枝冠浓密,少说也有几十年光景。左侧那棵的主干上系着一条暗红色布条,颜色早已褪尽大半,经年风雨将其磨成淡赭色,在晨风中微微翻卷。右侧那棵则什么也没系。她望着那条褪色的布条,没有立刻走近。矮瘦男人也停了步,目光落在她脸上,等她开口。
她没有说话。她蹲下身,从河堤边缘抓起一把干土,缓缓松开手指。土粒从指缝间洒落,被风卷向西南方——风来自东北。她站起身,带着两人从河堤背风处绕行,向老宅方向靠近。她没有走大门前的正路,而是在距两棵槐树约三十步处停住,借灌木丛遮蔽身形,仔细打量老宅的正面。
老宅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屋,坐北朝南,正对着那两棵老槐树。她蹲在灌木丛后,目光缓缓扫过整栋建筑——正屋、两侧厢房,一堵院墙将房舍合围其间。院墙不高,齐人肩头,灰瓦压顶,墙面白灰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砖体。墙根处攀着几丛藤蔓,叶色深绿,生得不高,像是经常有人修剪。大门是两扇旧木门,门板上的黑漆斑驳脱落,露出灰白的木色。门上没有挂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间夹一片枯叶,像是很久没人从里外推开过。台阶上生着几丛矮草,石阶缝间有青苔蔓出。
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也没听到屋里有任何动静。她等了一会儿,目光从大门移开,沿着院墙向两侧扫去。大门右侧墙根下,堆着几段劈好的木柴,码放齐整,长短近乎一致。柴堆表面没有落叶,劈口处露出新鲜的木白色,像是最近几天内才劈好的。她又看了一阵,确认整栋房子周围并无异常,才从灌木丛后走出,缓步迈向大门。她脚步刻意放轻,踩在草地上的声响几乎无法察觉。矮瘦男人与陈九跟在身后,保持着她习惯的距离。她走上台阶,穿过门前长着矮草的石板地,停在大门前。
她没有敲门。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纹丝不动,像是有东西在门后抵着。她加大力气再推,门板才缓缓裂开一道缝——两指宽,恰好能看见门内的光线。她停住动作,没有继续推开。她侧过头,将眼睛贴近那道门缝,等待视线适应门内的昏暗,才看清了门内的情形。
门内是一个石板铺就的院子。院子不大,两侧各有一间厢房,正面是堂屋。石板铺得齐整,缝隙间的泥土被清理过,只有几株细草从石缝间探出嫩尖。院子中央没有任何杂物,墙根处规整地靠着几把农具——锄头、铁锹、一把竹扫帚,柄上的泥土早已干了。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有人照料的模样。但整座院子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一丝声响。她站在门槛外,没有跨进去。晨光从她身后涌入那道门缝,在院内石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光带落在堂屋门前,照亮了那扇半开着的木门。门内隐约可见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只茶壶,壶口压着一只倒扣的碗。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又巡了一圈,最后定住一扇半掩的厢房门上。门板是旧木做的,颜色灰暗,与堂屋门相似,但门板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木色比周围浅,切边干净利落,像是几天内才被什么东西碰过。她没有朝那扇门走去。她站在原地,缓缓吸了一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到堂屋深处:“我是从通州永宁巷来的。顾掌柜让我带一样东西过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没有回应。晨光落在那道窄长的光带中,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像时间慢了半拍。她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声音。她退后一步,准备离开石阶。就在她刚要转身之际,那扇半掩的厢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约莫一掌宽,但足以看清门后站着一个人影。人影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只手——指节粗大,掌缘覆茧,像是常握农具的手。那只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手指微微屈了一下,随即缩回阴影。接着,门缝中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磨过:“进来说。”
她停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动作。那只手已收回阴影中,门缝内看不到任何轮廓。矮瘦男人在她身后略微前移了半步,她感觉到他动作的细微变化,没有回头。她又等了一瞬,才跨过门槛,走入院子。她没有径直走向那扇厢房门,而是先走到正堂门前,扫了一眼堂屋内部——方桌、四把椅子,桌面干净,茶壶下压着一块灰布。一切与她在门外看到的一致,没有什么异常。她这才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的厢房门,伸手推开门板。
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吱呀声。屋内光线很暗,窗户被什么东西遮着,只从门缝透进一束光。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瞬,才看清屋内的景象——一间不大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窄床,铺着旧席,床头叠着一床薄被。床边有一张木凳,凳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半口水。墙角木架上搁着几件旧衣裳,叠得齐整。整间屋子干净、简陋,像是一个独居人的住处。她没有在屋里看到任何人。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内扫过一遍,最后落在那扇窗户上。窗纸是新换的,边缘压着一根新竹条——像是最近才修过。她的目光从窗户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靠近门边的泥地上,有一双鞋印,鞋底宽大,脚印深,像是一个体重不轻的人站在这里留下的。她抬头,望进屋内那片光照不到的暗处。
“人在哪儿?”她问。
没有回答。但屋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她转身穿过堂屋,走向通向屋后那扇门。门敞开着,外面是一个窄小的后院。院子里晾着两件粗布衣裳,晾衣绳是刚拉的一条旧麻绳,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摆荡。她的目光扫过院子,落在院墙一角——那里蹲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人,背对着她,正从一口水缸里舀水。动作缓慢,不慌不忙。他像是感觉到她站在身后,停下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方才那个低哑的嗓音:“你说是从顾掌柜那儿来的。顾掌柜今年多大年纪了?”
她没有犹豫,答道:“五十岁上下。永宁巷旧纸铺的铺主。”
那人没有动,又问:“他铺子里卖的是什么纸?”
她说:“南纸。个别时候收些旧书旧帖。”
那人静了一瞬,将手中的水瓢放回缸里,缓缓站起身,转过来。她看清了他的脸——一张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面孔,颧骨高耸,眉眼间刻着沟壑般的皱纹,看不出确切年岁。他看着她,目光像在辨认什么,半晌才开口,声音仍低哑:“顾掌柜给过你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抬手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旧纸所作,边缘已然磨毛,封口压着一枚褪色的印泥。她没有把信递出去,只是举在手中,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褪色的印泥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进来坐吧。”
他侧开身,让出通往屋内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