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着灰衣人走进堂屋。屋子不大，光线从半开的窗牖间透入，在方桌上铺开一片斜长的光斑。陈设简单得近乎寡淡——一张方桌，几把旧椅，靠墙立着一只半旧的木柜，柜门上的漆已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壶身缺了一角，用铁皮补过，打了两颗细铆钉，像是用了许多年。灰衣人在桌边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封上。她将信放在桌上，推到中间。他没有急着拆信，先翻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褪色的印泥——印泥的颜色只剩一层浅淡的赭红，但依稀能辨出一个刻着“永宁”二字的印记。他的手指在印记上停了一瞬，像是触摸一个久别之人的印记。他没有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才用指甲沿着封口轻轻挑开。
信纸抽出后，他没有立即展开，先看了一眼折痕，像是在确认原封没有被人拆过。然后他缓缓展开纸，低头看完了上面的内容。她坐在对面，没有催促。堂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子，连院子里的风声都隔着墙传进来，像一层远处的背景。她注意到灰衣人读信时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握着信纸的手稳得不自然，像是刻意控制着力道。
他看完信，将它折好，没有还给她，也没有收起来，只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压着纸角。他沉默良久。她开口问：“信上是写给我的吗？”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信上说，持珠人到了通州，要是打听沈家的事，就让他到老宅来找我。信上没有写你能活着走到这里，也没有写你会带两个人来。”
她的目光没有闪避：“所以我到了。信上还有没有别的指引？”灰衣人没有接这句话。他垂下目光，像是重新辨认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开口说：“信上写了一个日子——八月十七。顾掌柜说，八月十七之前，如果持珠人还没有到老宅，他就不必再等了。”他顿了顿，“今天是八月十四。”
“还有三天。”她说。
灰衣人点了一下头：“还有三天。”他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窗外院子的方向，声音放低了些，“这三天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沈家老宅虽然没人来，但周围不是没有眼睛。你们在路上绕了那么久，未必没有尾巴跟到。先等三天，过了八月十七，顾掌柜那边会有安排过来。”
她没有立刻应承，问：“顾掌柜的安排是什么？”灰衣人摇头：“我不知道。信上没有写。他只说八月十七，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来的是谁，我也不知道。”他说完，没有再等她追问，将信纸小心折好，起身走向墙角那只旧木柜。她坐在原位，目光跟着他的动作。他蹲下身，拉开柜门最下面一格，从一堆旧麻布和杂物中间翻出一只木匣——乌木做的，没有上漆，边角已被磨得圆润。他打开匣盖，将信纸放入匣底，又合上盖子，将木匣放回原位，用两件旧衣裳掩住。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来，将柜门关好，像是任何东西都不曾动过。她看着他把信收好，没有问那匣子里还有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灰衣人转身走回桌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你们从通州一路走过来，走的是哪条道？”她说：“出了通州往南，过了一片湖荡，又走了一段水路——一位撑船的老伯送我们到旧渡口。”灰衣人听了，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老艄公的模样，也没有细问水路的走向。他的目光在矮瘦男人和陈九坐着的院子方向扫了一眼，收回来，落回她脸上：“你这两个同伴，值得信？”她想了想，说：“走到今天，没丢下过我。”灰衣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那就先这样吧。东边那间厢房空着，收拾一下能住人。灶房在后面，米缸里有米，灶下有柴，饿了自己动手。”他说完，站起身来，像是话已说完，走出堂屋，弯腰捡起方才留在院中的那根扁担，往院门方向走去，像是要去干田里的活。
她坐在堂屋里，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又看了一眼方桌上那只茶壶——壶口压着的碗仍是倒扣着，像是这里的主人随时会回来倒一盏茶。她站起身来，走出堂屋，回到院子。晨光已经升高，将院墙上的青苔照亮。矮瘦男人和陈九仍待在院子角落，看见她出来，没有说话。她走到他们身边，低声说：“先留下来。三日后看情况。”
矮瘦男人没有问原因，只扫了一眼堂屋的方向，低声回了一个字：“好。”陈九没有接话，但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东边那间厢房——门板虚掩着，门框上的漆皮翘起了一些，门下沿被潮气浸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她走过去，推开门，一股干爽的木头气味扑面而来。屋内不大，靠墙一张旧床，铺着厚厚的干稻草，已经压得很实，像是堆放的柴草曾经在这里放过很久。墙角有一张矮凳，凳面板有裂纹，但没有落灰。她摸了摸床上的稻草——干燥、蓬松，确实是能睡人的样子。她把行囊放到床角，没有铺开，只是搁好，又走回院子。
灰衣人到午后才回来。她坐在院墙边的石阶上，他在院门口放下几捆刚割来的青草，也不跟她打招呼，径直走到灶房生火做饭。中午的饭食简单——糙米粥，一碟盐拌的黄瓜，还有几块干硬的饼子。他没有特意招待他们，但煮粥时多加了三碗水。她坐在灶房里，端起那碗糙米粥，觉得烫，慢慢喝着，没有急着吃。灰衣人也没有急着吃，他坐在灶边的木墩上，端着碗，像是在想着什么，吃得很慢。她放下粥碗，问了他一句：“沈家老宅，就剩你一个人了吗？”
灰衣人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剩我一个守屋子的。别人走了的走了，散了散了，还有几个去了别处。”他夹了一筷黄瓜送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老宅本来也不是沈家的老宅，沈家早就不住这里了。这地方是后来才买的——买来放东西的。”他没有说她所指何事，她也没有追问。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后问：“那信上的八月十七，顾掌柜安排的人要来这里做什么？”灰衣人放下碗，看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信上让我在八月十七之前守住老宅，等人来。你来了，我就继续等另外的人来。”
她将剩下的粥喝完，没有再多问。午后，她走到院门口，站在两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望着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那条银带般的大河。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她站在树下，看着那条系在树干上的褪色红布条在风里翻卷。三天。她还剩三天，来弄清楚顾掌柜究竟安排了什么。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院内。东边厢房的床已经铺好了。她走进去，在床沿坐下，将行囊打开，在黑暗中摸索着检视了一遍所有的物件——帛书、账册、铜牌、旧珠子、油布包。一一摸过，确认都还在，才重新扎好袋口。她没有睡。她靠在床头的墙壁上，听着屋外的风声和院墙外偶尔传来的虫鸣，等着这个八月十七到来。
